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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沒攪多久,一股細細的油脂就從管道里流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桶里。
他停了手上的工作,那根管道立刻便停止了流淌。
反復實驗幾次,結果完全相同,謝云逐又把房間那頭的彌晏叫回來。彌晏說在實驗期間,那頭的管道根本沒發生任變化。
也就是說,這些脂膏真就是通過他的勞動憑空產生的!
“我知道為什么叫‘脂膏’了,怪不得機器人技術這樣發達,流水線上還要這么原始的手工……”謝云逐笑了一聲,把攪拌棒丟回桶中,“毛球,你知道這個詞除了‘油脂’的本義外,還指什么嗎?”
彌晏露出了從未受過高等教育的澄澈目光。
“所謂的‘脂膏’,就是我們的血汗和勞動果實!”
“勞動果實……?”
“還記得自殺小屋里的那些尸體嗎?”謝云逐道,“他們被排列在流水線上,生產出了有實體的‘死亡’。還有當你露出笑容時,那些閃閃發光的細粉,那就是‘快樂’本身——”
“我有理由相信,這個世界的一切抽象概念,都能通過某種方式化為實體。所以我們無形的勞動,也能夠被加工成有形的脂膏?!?
彌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可是知道了這些,對我們逃出去有什么幫助呢?”
“那幫助可大了去了。”謝云逐冷笑一聲,“脂膏完全是我們的勞動產物,無法被機器生產取代,離開了我們這些工人,那些管理層什么都不是。這就是我們議價的資本,廠里是該漲漲工資了。”
當然,他的野心可不會止于此,他更想要知道“實體化”究竟是怎樣實現的。如果“勞動”“快樂”“死亡”這些抽象的概念都能為他所用,那么他能做到的事,可不只是罷工那么簡單了。
他把登山繩重新給彌晏系上:“你再進一次管道試試看,這次就呆在中間不要動,我會在流水線上工作,看看管子里會發生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彌晏很快又爬回管道里,咬著手電光把整條管道出口都照得亮堂堂。
謝云逐重又開始工作,然而這一次無論他怎樣忙碌,管子里都沒有再流出任何脂膏。
“是我堵住管子了嗎?”彌晏問道,“我再上去一點。”
謝云逐沉吟道:“應該不是,你把手機固定在管道里,打開錄像功能,然后你再回來?!?
他曾經經歷過一個名為“量子力學”的副本,在里面學到了一個很有趣的概念:人類的觀察,會導致量子的坍縮。
他懷疑這里是同樣的道理,一旦被人類所觀察,“實體化”的詭異力量就無法生效,所以他想用手機錄像做個實驗。
彌晏放置好了手機,正準備下來,忽然耳旁傳來了震動聲。他“咦”了一聲,“阿逐,有人打你電話!”
工廠里屏蔽了所有信號,唯一能撥通的電話就是……
謝云逐心頭一震,朝他伸出手,“把手機丟給我——你先別下來,呆在管子里?!?
彌晏把震動的手機丟給他,謝云逐一看來電顯示,不安的心直接入土——果然是那個995995,這大半夜給他打電話,不會是來給他做心理馬殺雞的吧?
他接了起來,但沒有作聲。
“6號,”那頭傳來男人尖細的冷笑聲,“你加班的熱情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謝云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頭,對管道里緊張觀望的彌晏做了一個“藏起來”的口型,然后才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這也多虧了廠長的心理疏導,給了我重新做人的勇氣?!?
“是嗎?我真是感動壞了,下個月的勞動模范你來當!”電話里的聲音與現實中的聲音相重疊,在他的腦后響起。
大門被重重推開,陰冷的夜風灌入,跟著魚貫而入的機器守衛,用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他的后腦勺。
“砰砰砰!”車間的大燈一排排亮起,刺痛了習慣黑暗的眼球。暴露在強烈的燈光下,“朦朧詩”完全失效,他被發現了。
謝云逐舉起雙手緩緩地轉回來,便看到黑壓壓的一片機器守衛,拱衛著中間那個西裝革履的肥胖男人。
脂膏工廠的廠長,皮霸州。
這位皮廠長,照片高高掛在脂膏工廠的車間里,供員工們日日盯著他在心里扎小人挖祖墳。
謝云逐之前不過是猜測,現在則能確定,皮廠長正是自殺熱線背后的人。畢竟廠里比孫主任地位還高的、擁有“笑”的特權的人,不會太多。
機器守衛有條不紊地靠近,謝云逐不過是稍稍一動,槍管就抵住了他的腦門。
謝云逐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皮廠長,這么大清早的,怎么驚動您親自來了?”
皮廠長陰惻惻地盯著他,“你好像很不怕死嘛?!?
“殺人是犯法的,不是嗎?”謝云逐偏了偏頭,銀耳墜便也跟著輕輕一晃,“像我這樣的社會渣滓,您一定恨得咬牙切齒吧?可惜再怎么恨,也只能用電話引誘我自殺,卻不能直接殺了我?!?
他并不是什么有表演欲的人,這番話不過是在故意拉npc的仇恨。然而皮廠長只是冷笑:“說完了?你猜你那個弟弟,現在逃到哪里了?”
謝云逐閉上了嘴,冷冷地盯著他。
實在太被動了,他到現在還沒想透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明明從始至終沒有驚動任何監控和守衛,皮廠長卻好像對他和彌晏的行蹤了如指掌。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彌晏沒有傻到沖下來自投羅網,只是不知道這封閉的空間,他能逃到哪里去。
“我——”他張口還想巧言令色一番,忽然腦后劇痛傳來,所有思緒戛然而止——現實并不是電視劇,反派可不會給他急中生智的機會,在皮廠長的一聲令下,機器守衛一槍托砸在了他的后腦勺上。
謝云逐的身體向前栽去,皮廠長卻越過了眾守衛,親自接住了這個桀驁不馴的工人。
“小心點,他可是很珍貴的!”皮廠長珍惜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清醒時的6號總是惹是生非引人生厭,唯有那眉眼沉靜下來,便顯得像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
“從他身上,一定能提取出極有價值的‘精華’!”
“別愣著,給我把那個孩子也搜出來!哼,這里路都是死的,想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機器守衛輸入密碼,打開了通向原料間的唯一的門,強光手電照了進去,將空蕩蕩的房間照得一片透亮。
然而里面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