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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自然也看到了他的瞳色,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頓時睜得溜圓:“哈!你和我一樣,你從哪來的……沒希望了!可憐、可憐、又一個倒霉蛋!”
果然如阿兮所說,前言不搭后語,完全是個瘋子。
“你才是倒霉蛋!”毛球氣不過地罵了回去,流浪漢從鼻子里噴出一口氣,納罕道:“哎喲,毛巾說話了?!”
“你才是毛巾,不,你是抹布,你全家都是抹布!”
“好了,”謝云逐拍了拍毛球,順著流浪漢的思路問道,“為什么說我可憐?”
他曾問過每一個藍眼睛的瘋子這個問題,沒有一次得到過答案。
果然,流浪漢撓撓胡子,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你的鈴呢?”
“鈴?”
“哈,你連鈴都丟了!啊啊,算了,有什么用,都失敗了,古神也斗不過讓我們來有什么用……”流浪漢伸進自己襤褸的衣衫,卻見里面有一個用細密的針腳縫起來的內袋,他很小心地從里面取出了一個小東西。
那是一個核桃形的雕花鎏金銅鈴,上面系著紅繩,下面吊著穗兒。
“看,我的鈴還在,我寶貝著呢!”
謝云逐還不待發聲,那流浪漢就勾著那個鈴鐺,在他面前極快地晃了晃。
“叮——”
銅鈴發出一聲脆響,謝云逐立刻感到了一陣劇烈的頭痛!
他開始頭暈目眩,完全站立不穩,眼前陣陣發黑,流浪漢那張癲狂的臉很快扭曲并消失,更多雜亂無章、快要把他大腦撐爆的畫面在那一瞬間涌現:
他看到了藍眼睛,更多更多的藍眼睛,看起來足足有一百多個。他們都站在那里,臉上都帶著深沉的悲哀,他們中的一些在悲傷哭泣,一些在懊悔和咒罵,也有一些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叮——”鈴聲在繼續,似乎永無止境,謝云逐意識到他自己也在這場幻覺中,占據著某個位置。
他正站在這一百多人的對面,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那些痛苦到流淚的眼睛,都在凝視著自己。
他們在說:“你是對的,你是唯一的、最后的……正確……”
“而我們是錯誤。”
“錯誤必須消失!”
“錯誤必須立刻銷毀!”
謝云逐的心突地一跳,他一定曾經歷過這一幕所以本能地有所預感,緊接著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幕叫他撕心裂肺地痛起來——那些人拿出了刀,刺進自己的肚子;用嘴巴含著槍管,扣下了扳機……
一個呼吸間,那些人集體自殺,如同鐮刀下的麥子一樣倒下,鮮血浸透了死不瞑目的藍眼睛,那么多人死在了自己面前……千百道鈴聲共振,謝云逐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蜷縮城一團。
不對……等等、這是什么……為什么?……
“阿逐!阿逐!”毛球的聲音穿破重重迷障,像冰錐一般刺入了他沸騰的腦海。
“呼……呼……”謝云逐的胸膛劇烈起伏,抓住救命稻草般將他抱緊了懷里,“叫、叫我的名字……”
“謝云逐!”毛球用盡全力地大喊,“快醒醒,求你了!”
毛茸茸的觸感忽然貼得很近,嘴唇和臉頰都癢癢的,還有熱乎乎的氣流吹來。
謝云逐猝然睜開了雙眼,沒有自殺死去的人群,也沒有了鈴聲。他看到了一雙烈日般耀眼的金瞳,如果那觸感沒有錯的話,自己這是……又被他親了一口?
“太好了,真的有效果啊!”毛球見他醒了,大喜過望,激動得來回蹭他的臉頰。
謝云逐卻沒理會他,茫然地坐起來,短時間內幾乎沒法思考。他聽到毛球心有余悸地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那個壞家伙搖了鈴后就瘋瘋癲癲地跑掉了,我看你突然昏倒,都嚇死了,沒顧得上追他,阿逐你怎么了你感覺還好嗎?”
謝云逐緩緩舒了一口氣:“我沒事。”
從眼前的角度來看,他的確沒事,他的頭已經不痛了,也沒受到任何傷害。
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講,不好說。
鈴聲里看到的畫面,似乎預示著藍眼睛的人都屬于同一個族群或者組織,每一個成員手中都有屬于自己的形式各異的鈴。他們似乎在爭論某個東西的對錯,對的能活下去,而錯的就該死。
那一百多人都死了,而自己目前還活著,他們說自己是正確的——然而他們所爭論的問題是什么?為什么它重要到可以決定人的生死?
還有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這段記憶到底是流浪漢強加給他的,還是真的曾在自己身上發生過?
謝云逐更傾向于后者,因為那種撕心裂肺的感情太真實了,他的心到現在還在為此鈍痛著。
可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過,那到底發生在什么時候呢?他的記憶從來都是連貫的,也沒有莫名其妙地少過哪幾天。那么是不是可以說,如果這段不存在的記憶是真實的,那他目前所擁有的記憶是虛假的?或者說他曾經失去過、或被人篡改過某些記憶?
他那可愛又可敬的父親母親,他優渥又快樂的童年,他野蠻生長的青年時代,讀過的書與走過的路……那些都不過是草葉上的露水,在太陽升起后就會湮滅無蹤?
謝云逐的心里掠過一絲茫然的恐懼,他想自己應該馬上追上那個流浪漢,搶走他的鈴鐺,逼問出答案。然而他很快便按下了這個想法。
他已經沒有未來了,他不想連過去都沒有。
他給了自己15分鐘的時間,隨意地席地而坐,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點燃叼在嘴上。這是系統商城里售賣的唯一一種煙,里面含有大量的薄荷,抽一口涼到能叫腦袋結冰,具備提神醒腦的功效。
沉默地抽了兩口,沉重的思緒被強行阻斷,他軟弱的方式就是自閉地坐在那兒什么都不想。
毛球好像也意識到了什么,不知所措地繞著他打轉,說了許多笨拙的安慰的話,但都沒什么效果。
“阿逐,你看,你看!”過了一會兒,毛球又用觸手拽拽他,“毛茸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