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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依照常理來說,絕不能稱他字中的這個“頤”字。
但或是為著與下一輩親近,以達成扶持新家主的目的;
沈厭卿到沈家去時,竟主動給出了“頤叔”這樣一個有些不上不下的稱呼。
若是今日鬧翻了臉,這詞中的親近之意倒是成了諷刺。
沈厭卿抿了抿唇。
諒她們也不敢。
沈殊面對帝師的詰問,依舊神色平穩,不卑不亢道:
“沈家能有今日,都是多虧了頤叔的扶持。”
“沒有頤叔的引薦,沈家就不能得陛下青眼,更無緣為陛下效忠。”
聽了這兩句,沈厭卿臉色略緩和了些。
“至于……”
沈殊頓了頓,想了想,似乎為接下來這句話措辭很是困難。
“沈家主動交出去的東西,就不會要還。只要陛下和頤叔信任,沈殊無論以什么身份去做事都一樣。”
這便是一再讓步了。
沈厭卿越聽她說這些,越是看見了自己當年仍在允王府為侍讀時的影子。
于是他放柔了些語氣,溫聲道:
“我不能全然作保。但事情結束后,總不會讓你們為難。”
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再多,可就是自大到要替皇帝說話了。
沈殊改單膝跪為雙膝,要叩頭,卻被豐荷得了示意扶起來。
于是她也就矜然站穩,恢復了許多從容不迫的氣度:
“侄女聽說,從前發生過金烏發狂,炙烤萬物的慘劇;”
“那時世間還沒有完全脫離混沌,也沒有人,只有神異的獸類勉強求生。”
“無論是迅疾如電的,或是身軀比肩青山之大的,都不能在火中存活;”
“卻有一種小獸,打洞刨土鉆入地下,避開焦土。長期不能見光,久而久之竟失去了眼睛。”
“但其確然成了存活下來的上古之物。”
“沈家也是如此。只要能延續下去,折肢也不過是小事而已。”
沈厭卿凝視了她半晌,忽然道:
“你這衣服料子不錯。不知用了什么技藝,竟能讓深蘭中泛銀光。”
“改日介紹與我,我叫人裁了,給陛下做兩身新衣裳。”
第83章
沈殊表情一凝, 語氣中帶了些慌亂。
“圣人萬金之軀,豈能與殊一介草民穿一樣的料子?”
“頤叔若是喜歡,殊即日就遣人將庫存都送進宮, 從此再不穿了。”
沈厭卿則微笑著平靜看她:
“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覺得你與陛下都年輕,穿鮮亮些總歸是好看的。”
“你是我的侄女, 陛下是我的學生, 同一輩的人, 合該互相照應。”
“對吧,殊兒?……過來坐吧。”
聽過這幾句話,沈殊的神色更加拘謹了些, 行為舉止比之剛上車時收斂了不少,幾乎說得上是乖巧。
“侄女不敢。”
她小聲答道,說的是不敢受圣人的“照應”。
沛蓮送了茶上來,沈厭卿擔心顛簸,就接過來拿在手中。
沈殊接過, 卻不喝,只認真盯著自己這位叔父的一舉一動。
沈厭卿也不看她,只低頭看著蓋碗中的茶葉:
“莫要看了,我和從前相比已經有了許多不一樣;你如今再學,恐怕要學偏。”
沈殊的目光仍然毫不避諱:
“不。在侄女眼中,從頤叔這兒仍有學不盡的事。”
“近些年來頤叔不在,我一人治家;雖然能推著一切正常運轉,終究是十分勉強。”
“不像頤叔, 無論身處何境何地, 總能舉重若輕……”
沈厭卿看向她, 打斷了這句話: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過的也并不輕松啊。”
明明只是平淡尋常的語氣,沈殊卻陡然睜大了眼, 好像一直以來相信著的什么東西碎了似的。
“您……”
她語氣中盡是不可置信,對此事的反應大到了夸張的程度。
自她見頤叔第一面,這位年輕的新長輩就從未說過一個示弱的字;
無論多么離奇多么險絕的事情,在他口中絕沒有過無法完成的。
權力從他手中流過,投下令人心悸的陰影,塑成新帝無比的威望;
令年輕的或是年老的、卑賤的或是尊貴的一切人,都既畏懼又渴求,心甘情愿地成為被權勢驅使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