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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都很難在這位胡子半白的老頭猛然抽出一把算盤,念念有詞幾千字的賬開始算這算那的時候保證絕對理性。
再維持邏輯清明,找到機會反駁。
但若說王尚書面對北夷的風險始終不松口是不通人情,又有些太苛刻了。
——說一千道一萬,戶部管的是國家的錢。
國家的錢花哪去,怎么花,還是要皇帝拍板。
皇帝不開口,就算把他吊起來打,他也不敢漏一個銅子兒出去;
哪能說聽見哪困難了,他就熱心湊上去,拿國庫的錢送人情?
要真是糊涂到那個地步,王尚書也沒辦法在這個位置穩穩當當待上十幾年。
離了御書房,在私底下,交流就方便了不少。
小皇帝年紀再小,看著再好說話,那也是圣人。
盯著他們,他們就得老老實實的。
裝腔作勢也好,打王八拳也好;
看著是僵持不下,可是這件事提出來這么久,畢竟還是沒有重蹈奉德十五年的覆轍。
兵部戶部拉拉扯扯歸拉拉扯扯,沒別人好信兒往里摻合;
經過事兒的都把自己手底下的年輕人管嚴實了,捆在誰敢多嘴就打斷誰的腿。
惠親王提議北伐的那一次,可是開國后先帝貶官的最高潮。
雖然前面也斷斷續續把開國老臣們都送下去了,但至少沒有過這么猛烈的。
結果到了那年,頭部的那群被一攬子打包送走了,幸存的也被沈少傅在小皇帝登基后收割了個干凈。
想想,光是頂著個“少傅”的名頭都能權傾朝野……
拋開作為帝師的加成不談,是不是多少也能看出,前面實在是沒人了?
崇禮年的清正吏治,實際上是先帝和老天爺開的一個血腥的玩笑:
不好的都殺了都扔了,剩下的自然就是看著順眼的。
上面的位置一空出來,下面的新人又有了干勁,各個都在拼命給朝廷拉磨以求上進。
用鹿慈英的話來說就是:
“萬事萬物剛剛生發出來,方興未艾之時,沒有不好的。”
如果說奉德初年的朝廷是一片沒什么植被的沃野,處處都能煥發生機;
那么自崇禮以來,朝廷則是被先帝和沈帝師接力割過的韭菜地。
雖然肅穆規整了許多,到底還是被強迫進入了第二春,長勢喜人。
崇禮元年加開恩科,說是新帝愛民如子要多給天下學子一個機會,實際上也是朝中缺人缺的一塌糊涂的體現。
幸存的朝臣大多身兼多職,雖然俸祿也有補償,但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王霦理虧著,虛心求問余桓此次秋季備戰到底要籌多少軍費。
余桓見身邊沒有兩個小輩看著,也不端架子了:
“敞開天窗說亮話。你直接說吧,眼下能動用的有多少?”
這是要連碗一起要端走?
王霦咬咬牙,回憶著小皇帝的表情平復了一下心境,還是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兩?”
余桓皺眉。
如果只有這么多,能撥給兵部的就更有限。若要備一場大戰,恐怕十分捉襟見肘……
王霦看著他,神態里不知為什么帶了些心虛:
“……兩千萬兩。”
“……”
余桓克制住自己再去抓這位老同僚的領子的沖動。
“這是沒錢???你跟我說這是沒錢???”
余尚書雖吼得大聲,卻掩蓋不住語氣里的喜意。
這下不用擔心了。
王霦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賣了那么多天慘,小皇帝也一聲不吭,他還真以為是國庫周轉不過來,實在為難。
為此他還回去確認了百八十遍情報,唯恐是自己小題大做給社稷添了不該添的亂。
白蓉鏡每天都能看見自家尚書坐在正堂對著庭院嘆氣,念念有詞,細聽就是什么問心無愧為國為民的話。
堂堂正二品的朝廷大員,居然淪落到自己催眠自己,才敢第二天還去早朝上哭。
余桓猛拍王霦的肩膀,好像這一刻二人又成了無比要好的兄弟。
“王珀光啊王珀光,看不出你平時那副小家子氣樣,攢錢還是挺有一手的嘛!”
王霦打開他的手:
“別來這套。”
“有是有,但該給你多少還是多少,一兩都不能多。”
小皇帝讓他們自己商議是客氣話,最后他們還是得給個方案出來,端到御前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