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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聲些!吵醒了人有你受的!”
“查什么查,早上出去的時候不是看過牌子了么?偏你多事——”
沈厭卿睜開眼,模模糊糊看見二十二正摳著窗框,伸頭出去和人吵架。
又怕聲高吵醒他,壓著嗓子,低低往外擠著字,怪辛苦的。
他摸起面紗帷帽,一一戴上,扣了兩下馬車側壁。
“咚咚”兩聲。
二十二登時轉過頭來,兔子似的:
“您醒啦!怪我怪我,我該消停些的!”
她又斜著眼,瞪窗外那人:
“也怪你!到底把人吵醒了,回去告你的狀!”
那宮門守衛見狀也連連求饒,一個看門兒的,哪禁得起御前暗衛這一狀呢?
沈厭卿笑了笑,自行開了門下車去——外面已鋪好墊腳的臺階了——朝守衛亮一亮腰牌,自進去了。
二十二匆匆跟上。
進了宮門,走出許多步遠,沈厭卿才帶著笑意道:
“他也是本分辦事,何苦為難他?”
“我也是,竟不小心睡過去了,耽誤你的事。”
“下次若再有……直接叫醒我就好。”
他本想說下次不會了,又想到他眼下身體這幅樣子,以后類似的情況恐怕也只會越來越多。
唉,左右是姜孚的人,說話明白些也無妨。
二十二緊緊皺起眉——說來也好笑,她本是兩道圓圓的眉毛,竟也能像長眉似的絞在一塊兒:
“我擔心您!”
“這幾天連著折騰,您一刻也沒好好兒歇過;”
“好不容易閉一會眼睛,睡的也不安穩……”
“方才在車上,您又夢到不好的事了吧?”
沈厭卿神色微動,二十二條件反射般道:
“我只問問!”
“您不愿說就不說,絕沒有盤問您的意思!”
沈厭卿轉過彎,抄了往披香苑的近道兒,一副絲毫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的樣子。
“夢見惠王的舊部明子禮了。”
“見了姚伏,這也是難免的事。”
他不隱瞞,也不心虛。
一說出來,就覺得輕松了許多。
他是曾與這位師兄關系好些,可他分得清輕重緩急。
如今的境況,一點兒也不許他有私心——再者,這有什么好藏的呢?
他看看二十二。
這是他與姜孚間的傳聲筒。
雖看起來活潑天真,可能做到這個位置,就一定有過人之處。
雖恭敬奉他一句帝師,可眼睛始終精細看著他的一言一行,轉過頭去就記錄成冊,事無巨細,一頁頁呈到御案上去。
姜孚素來喜歡仔細做事,一丁點兒缺漏也不許有。
他也喜歡。
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一脈同承。
披香苑的門可不再審他們了,一路進去順順當當。
豐荷沛蓮又適時奉上溫熱茶水及新鮮點心,寧蕖上下打對,忙來忙去。
自從見了二十二在仁王府露的那一手,他就對這小姑娘有了十成十的敬畏小心;
再加上這兩天都是她在跟著沈大人,寧蕖這個被指派的反而沒事做了,一時間又惶恐起來。
二十二卻只管把人送到,別的招呼客套都不理會,擰身就要走。
沈厭卿叫住她:
“勞你回去問問,陛下什么時候有閑?”
二十二驚喜睜眼:
“您想見主上?”
“我回去就說!您且等著——”
無需她打什么保票,憑她對主上的了解,只一句話,御書房的架梁都能自己飛過來。
她知道她被遣過來跟著帝師,不光是為了做事,也是師生二人間關系的一個過渡。
當面不肯說的話,她來傳;
背地里仍不敢說的話,她自會看出來,照樣傳了。
嘻嘻。
她自有分寸。
沈厭卿經這一問,第一反應是答些臣子仰望君恩之類的話,不想卻哽住了,半天沒作答。
他想見姜孚么?
經過了這兩日,這么多的變動,他以為……
或是,這七年過來,他以為……
他是想把那個諾補上,至少將欠的還清,他向來不愿意讓債過夜。
——是么?
還是說——
即使他自己揭穿了蜉蝣卿的身份,坦白了這些年的欺瞞,撞破了姜孚對他背德的心意,嘗到了這些年荒唐的苦果;
他也仍然、依然、還是、想要見到姜孚?
以什么身份呢?
師長?臣子?奴仆?亦或是……?
他心里亂,心聲嘈雜的很,辯不明,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