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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選已定,陛下最后選的是姜孚。
他因此欣喜若狂,由衷地替姜孚高興。
他知道他最多也只能陪姜孚走到這兒了,待到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他也要做殉葬的祭品。
但他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有種奇妙的幸福和榮譽感。
他知道,他此前二十六年看過、聽過的一切正在無聲地起著作用。
融化他,又支撐著他,叫他充滿勇氣,即使讓他在此自戕來表忠心,他也不會有半分遲疑。
他做了那么多,熬了那么久,如今終于結了果實。
他將要采下這豐盈的一顆,捧給自己的主上——
他磕了幾次頭,令帳中的二位貴人都很滿意。
貴妃別過頭去,看著君王,不再說話。老皇帝衰弱的聲音響起:
“你師兄去了,剩下的都交與你處理。不知道你身邊這幅’皮囊‘,你打算怎么辦呢?”
這是在考他了,他要想想,他須得仔細的想過,才能答好這最后的問題。大局定了,可他想多留幾天,將事情做圓滿些……
圣人的自信過人,常將想法凌駕于他人之上。
在他面前,不可透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不可直接訴說自己的目的,否則就要被以為是淺薄無腦的低級之人。
蜉蝣卿們因此背起手來,用三四層曲解的意思來掩蓋自己的真心。
每個字都是在互相叩探,每句話都是繃緊十二分精神作出的答卷。
他不能喜形于色,因為皇帝傳代本是極沉痛的事。舊人殯天,皇儲才能走上那位置,即使是姜孚也要嚎哭三月才能停下。
他不能做出悲愴的表情。明子禮是他多年的同門,是他最信服的師兄,是唯一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但如果略微表現出一點悲傷,就是掛念舊情,是背叛了蜉蝣卿的誓言。
他贏了,可是他不被允許慶祝;他失去了最親愛的同胞,可是他也不被允許為之哭泣。
他更不能無動于衷。面對這巨大的勝利,這血腥的慘況,若還能面無表情,那還是否能被稱作人呢?
他本就被調教得殊于常人,若在這最后一步出了破綻,被當作殘次品處理掉,那怎么對得起自己的主子呢?
好在他盼這一日盼了太久,早想好了許多——
沈十七又叩首幾次,壓抑住興奮的顫栗,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
“’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上古的人,將敵人的頭砍下來,壓在山下,讓對方來世也不能視不能聽,才能永永遠遠贏下去。”
“明子禮是我敬畏的師兄,以此禮遇來對他,奴才以為是合適的?!?
要敬,要愛;又要恨,要罰。
尋常的待遇,怎配得上他這位好師兄呢?
殿里靜下來,一時沒人再出聲。
沈厭卿并不急,他知道圣人在思考。
這些年積下來的毛病太多,一爆發出來,就讓這曾叱咤天下的開國皇帝變成了個普通的老人。
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再不復曾經的精明。
沈厭卿正年輕,他相信自己能應付的,他是被選中留到最后的,他將挽著新帝的手走到那個位置。
雖然他此刻不能展露野心,但他知道他會贏,而且也將一直贏下去。
他微微抬起頭,凝視著紗幔后躺著的人影,等著他意料之中的那個回應。
“……可以,按你想的去做吧?!?
“奴才謝過主上?!?
沈厭卿額頭觸地,躬身不起,縮成極不顯眼的一小團,將臣服和順從的姿態做到了極致。
他面前響起腳步聲。
他順著聲音抬頭去看,見姜孚的貼身內侍站在他身前,捧著托盤,連著上面的東西遞到他眼前。
“請吧,沈侍讀。”
手掌大的匕首。
即使心中比量了無數次,要用這樣小的武器割下人的頭顱也不會容易。
大概要許多刀下去,一下一下,一直到血肉模糊為止。
別過頸骨,小心著別讓刃斷了,因著只有這一把刀;
盡管血早快流干了,還是要躲過大的動脈,若是不巧濺了一臉,當著陛下和貴妃的面不夠體面……
沈厭卿回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兄。
他拿起刀。
第41章
“帝師!帝師, 醒醒——”
沈厭卿睜開眼,見二十二趴在他床邊兒上,噠噠敲著木架子。
照理說, 即便不論男女大防,他人的臥室也是不該隨便進的, 二十二這行為有點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