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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撐就撐到了崇禮二年上元夜。
沈厭卿琢磨著自己大概也就到這了,不如再最后替圣上做件事:
去文州把那個蹦跶了許多年,看著讓人心煩的鹿慈英收拾了。
于是沈帝師就這么自信地設計了自己一把,從善如流地拖著自己的半條命爬到了文州,想著“反正都要死了還有什么好怕的”,雄赳赳氣昂昂地上了皪山。
他問鹿慈英身世時,喉間還含著半口血。
左半邊腦袋替兵部尚書算著多少兵能推平皪山的山頭,右半邊腦袋走著神思考死在這荒山路上有沒有人替他收尸。
沒人收也好,收了放哪呢?
京城太遠,不好往回送。再者,他借著師長的名頭壓了姜孚那么多年,姜孚看了恐怕也只會覺得糟心,還要看在禮數的份上給他修個看得過去的墳。
嘖嘖,帝后陵剛竣工,要是再來一個,戶部工部那兩個老頭可受不住了啊。說不定他沈帝師瀟灑一生,臨了還能帶個尚書下去。
真帶了又能怎樣呢?前些日子也不是沒殺過,還能帶新一把手見見舊日黃花,最后再一起午夜還魂看看是哪個幸運兒接手這破位子。
正當沈參軍閑極無聊開始數人命的時候,走在前面的白鹿仙人忽然回過身來,鹿也隨之停下。
這本該一生榮華富貴含金用玉,如今卻落得扮演神棍的前朝世子爺,帶著些擔憂的表情看向他:
“沈參軍還走得動么?我觀沈參軍有些氣虛體弱,山上稀奇草藥多,在下或可賣弄小技,替參軍調理一二……”
簡而言之,想死在皪山也沒門。
笑話,人命豈是想留就可留住的。
沈厭卿心里甚是輕松地笑了一下,正要開口禮貌回絕,卻猝不及防被一陣猛咳打斷。
“咳咳!咳!咳唔……”
他失了力氣跪伏在地,眼見著自己的新官服上濺上許多殷紅。印象中最后一幕是鹿慈英萬年不變的微笑碎了個干凈,拋下鹿驚慌失措地朝他跑來。
或是因為此人害得他師生分別,而他終究還是想歸宿在姜孚身邊——那一個瞬間里,他心頭竟升起一種詭異的,報復般的滿足。
第25章
楊瓊撥弄了一下小童呈上來的藥渣, 搓搓指尖,不屑地笑了一聲。
“你還真舍得在他身上下本錢……不過這些東西要是有用,康雪這長公主也不用當了。”
前朝景隆年間, 榮寧大長公主以皇帝長姊的身份攝政,其權勢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據說即使是后宮的事情, 她都插得上手。
景隆納哪家女子為妃, 晚上宿在哪宮, 都要唯唯諾諾聽這個姐姐的。
這樣的人珍藏起來的東西,怎么可能是凡物?
鹿慈英諾諾道:
“確實如此。在下診治時也隱隱感覺叔頤的身體是自行好轉的。”
“這些藥材投下去,也不過起個溫養的效果……”
沈厭卿眨眨眼。
鹿慈英說這話之前, 他還真以為自己這病是其醫術的功勞。
畢竟那些藥材大多比在場三人的年齡合起來還大一二倍,鹿慈英又是個不心疼銀子的,不要錢似的往藥方里寫。
要他說,有的東西削層皮,掰兩根須子, 都夠買他十條命。
他起初以為鹿慈英此舉是為了討好朝廷,也就心安理得吃了。
鹿慈英卻說,是把他當知己,心甘情愿給他用這些。
鹿慈英有個很怪,甚至是別人看了要說上一句“虛偽”的理論:
命是最值錢的東西,無論誰的命。
對此,手下亡魂無數的沈帝師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畢竟見過那么多人輕飄飄地就死了, 也從沒把自己當成過個東西, 一下子要轉變看法還是有點難的。
沈厭卿在人前裝的多知書達理溫潤如玉都行, 可是真要扒開看看里子,還是那個能把自己和同僚的命當秸稈燒著玩兒的上代暗衛。
對著小皇帝, 對著小皇帝的母親,他執臣子禮。
可是對外人,而且是所謂“前朝余孽”,他態度就隨意許多。
拋去一切不談,兩人還挺聊的來的。
沈厭卿給三人續上茶水,笑道:
“無論是為什么,現在總歸是好轉了,是好事……”
楊瓊反手把茶杯拍倒,水在石桌面上暈開深灰一片。
“莫和我玩那些小心思。”
“沈厭卿,你要活就活,要死就死,和我無關。”
“用不著這么小心翼翼端著裝著。”
“我來這兒為的不是你,為的是姜孚。我也只欠他些東西,這次要一并還清。”
沈厭卿小心把茶杯扶正,躬身低頭:
“厭卿謹聽教誨。”
楊瓊又看了看他,似乎想說句“這還差不多”,不過最后還是只嘆了口氣。
“榮寧以前的府邸,現下改作了仁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