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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厭卿接過那碗湯,碰也沒有碰,竭力讓自己坐直些。姜湯溫度剛剛好,捧在手里一點也不會燙。
姜孚向來如此小心待他,但他又怎么對得起姜孚呢?
他待要接著說下去,姜孚卻止住他,護上他的手,幫他端的更穩些。
于是水面上惱人的漣漪終于停下,他也終于能借著這窒息般的間隙休息半口氣。
但見姜孚目光深深,望進他的眼睛。這年輕的君主將語氣沉得恰到好處,認真地向他發問,像做學生時問過的每一個問題:
“一定很辛苦吧……老師。”
沈厭卿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殺了許多人,算計了許多年。
皇子只有那么幾個,他們那樣的草芥卻無盡無窮。坐不上最后的那幾個位置,就只好做別人刀下的鬼。
他們確然是暗衛出身,但知道那樣的多的秘密,那樣多的布置,哪里還有退縮的機會呢?
有一點不愿的要死,有一點不忠的要死,哪怕是懷疑一點自己的前途,有一點動搖的也要死。
先帝看中的才能活,其他的都要作塵土。
他們既要會武,又要懂文,還須得為自己的主子擋下一切勾心斗角。
這要求看似苛刻無理——若是如此簡單就能把石頭變作美玉,還令天下士人拼命讀書考取功名做什么呢?
但沈厭卿不僅知道,而且親眼見過:
只要淘汰的手段夠狠,流的血夠多,沙土去盡后總能得那么幾塊亮晶晶的璞玉。
本來這些孤童就是草木一樣的命,不抱回來也是變成路邊枯骨,刻薄些對待他們又能怎樣呢?
最后留下的那些人,個個都是鬼般的精明,妖怪似的機巧。只要一笑起來,連親手培養他們的先帝也看不透他們在想什么。
這些完美的作品們把自己塞進金玉造的模子里,披上姿態各異的人皮,走到離皇子們最近的位置上,騙得最親密的關系。
欺騙了,如何呢?
只要是奉了命令的,沒有不能去做的事;最多二十年,他們也就都化成灰了,誰能找他們算賬呢?
……
“北海上有一種鳥,叫聲聽起來像是’不仁‘。”
“生下來沒有親鳥喂養,就啄破其他的蛋殼飲里面的漿液;擔憂兄弟姊妹與自己爭食,就把未睜眼的同胞推下巢穴。”
“于是,這種鳥每窩幼崽只能活下來一個。”
“其羽毛顏色綺麗卻像根根尖刺,足爪落過的地方都會腐爛生霉。”
“飛過的地方人聽見它的叫聲就會父子反目兄弟相殘,沒有人不把它當成禍害……”
沈厭卿放下手中的東西,解開襟前兩顆玉扣。不待姜孚反應過來,他已拉下衣領,露出鎖骨下一枚形狀奇特的刺青。
“……我就是活下來的那一只。”
刺青周圍泛紅,滲著膿水。
好像自奉德十九年七月被刻下的那個晚上,就從沒有痊愈過一分一毫。
……
姜孚看著那青藍色的印記,忽然極端地恐慌起來,幾乎想要伸手去遮住,令其徹底消失在自己眼前。
有什么極重要的,他險些忽略的問題從他心頭劃過。
“——最后那一只會怎樣?”
他的老師終于抬眼正視于他,嘴角牽了一下,眼神卻聚不上焦,像個任人擺布的木偶。
“如此奸惡的東西,自然應當短命無后。”
“……!”
他伸手,要去抓住老師的手。
但為時已晚。帝師抓起桌上的厚厚一疊信紙,毫無猶疑地丟進了身側的炭盆。
上好的紙料劇烈燃燒起來,頃刻間化為灰燼,室內竟悠悠飄起一陣草木的清香。
風華正茂之年,又有無數藥材精心調養,哪里會染什么無救的“病”?
不過是先帝不放心最后留下的勝者,怕其借著多年情分,一朝變心改性,要做權奸乃至逆臣賊子。
因此一道連先帝自己也不知道解法的蠱,同那刺青一起被賜給了將為帝師的沈厭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