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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姜孚打斷他,又深又重地嘆了一聲,兩個字里揉進了說不盡的復雜情緒。
沈厭卿從中聽出種釋懷——就好像今夜見過一面,甚至面也沒見著,這六年的憾恨就盡可一筆勾銷,一分一點兒也不曾怨過。
他自回來,就一直戰戰兢兢等著自己的結局。
可是只聽了這一聲,他就不由得放下一切提防,扔掉了一切將人推遠的念頭。像飛蛾要撲火似的,只求這一刻光亮,隨后如何下場都再無謂。
二更風大,燭焰明明滅滅,黑影做了個維護的動作,定在窗前,接著問他:
“您不問我來做什么?……學生冒犯,打擾老師歇息了?!?
貴為九五之尊,姜孚仍固執地用著“學生”的自稱,將這些天來所有人的疑慮都抹去了——帝王的老師怎么會有錯呢?
帝王尚且不覺得他有錯,誰還能說什么呢?
沈厭卿訝然,還是怕人站在外面冷,盡力省下客套話:
“我本來也睡得不甚踏實,再者,陛下無論何時來我都招待。”
“做臣子的,絕沒有因為天色晚就把君王拒之門外的理由?!?
因為這是愛重的表現。
沈厭卿把后半句話咽回去,還是覺得不好說這么親密的話。
他請不進來人,穿衣的手也停下了,只靜靜站在窗前。
姜孚在窗外看的也是他的照影,這些動作不大莊重,沒必要時還是省了。
“我……我也睡不好,夢見您了……想到您正在這里,就披上衣服匆匆來了。本來只想遠遠看一眼……”
看看門,看看窗子,看看屋檐上的琉璃瓦。
看看自己這幾年一點一點親手設計成形的院子,總之是沒想過要打擾人的。
可是一湊近,手就鬼迷心竅地搭上了窗沿。
他以往常來這里,桃樹李樹都是他看著長起來的,荷花也是從御花園里移來,太湖石是去年才突發的靈感。
景觀日漸成型,唯有主殿的窗框里始終是黑的,一個人也沒有住進去過。
許多次午夜夢回,他都見那窗里面閃過熟悉人影……
姜孚想,他只輕輕敲幾下,若是老師沒醒來,他立刻就走。
他給自己找了許多借口:
他睡不著,做了許多事,明早還要去早朝,累上加累,苦上加苦。
都到了這地步,只是想做些令自己開心的事情,什么也不影響的,就一定有錯嗎?
他有許多話想說,現在就想。
沈厭卿像是和他通了靈感,揮揮手讓宮人都下去,伸手撫上窗紙。
姜孚可見他五個指尖兒最深的影子,漆黑漆黑地印在暖黃色的背景里,像水滴落進滾油里那樣清晰:
“貼近些說話,聽不清楚?!?
這時他們的距離更近,才有了些交情篤深之人久別重逢的樣子。
姜孚端穩手中的燭臺,依戀地貼近,說出的字又輕又慢,化成水霧貼在窗上,沈厭卿甚至隱隱嗅到了他身上龍涎香和薄荷腦的氣味。
“……學生怕燎壞窗紙啊?!?
姜孚苦笑了一聲,沈厭卿幾乎能看見到他那副又喜又憂的表情。
眉眼長開了,神態卻不會變。姜孚的素來給人寬和親人的印象,好像怎樣撩撥也不會動怒,提出如何過分的要求也只會順從,
即使心中憂慮,面帶愁容,也只擾他自己而已,絕不讓別人有一點不快。
——難以想象這樣的人竟繼承了大統。
他有些算不清了,姜孚還有什么心愿不成么?
姜孚若說愛他,已將他接回來見了面;姜孚若說恨他,亦能讓他再也走不出這披香苑。
既已完全將他這條賤命捏在手里了,姜孚還在猶疑什么呢?
做了天下的君王,就可隨心掌控天下的事物,遑論他一個小小的舊臣?
這樣淺顯的道理,姜孚十幾歲時就懂得了。
姜孚因此騙了他,他也因此心甘情愿入甕,那些道理是他教給姜孚的,他須得小心維持。
絕不可倚仗所謂師長的身份,做破例的人。
這算是迂腐么?
但他自己養大的學生,他怎么忍心見其傷心呢?
姜孚有意賣弄著聰明,織了細細密密的網將他黏進去,他也甘愿就這么困在其中;
姜孚用心敬重他,他其實本也不舍得離開自己的好學生。
“您為什么要走呢?”
姜孚問過他無數次,今日也如此問了。
但年輕的君主很快意識到這是個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沒在上面耽擱一刻,很快換了一句:
“老師,倘若有一個人……”
“嗯,倘若有一個人?!?
沈厭卿站的很端正,身體前傾,額頭幾乎要抵上窗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