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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個問題,她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但態度還是說明了一切。
趙文煊眸光晦暗,薄唇揚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他話里的這個“她”,說的正是他的親姨母,坤寧宮章皇后。
百般施展陰謀詭計,目標離不開利益,他若身亡,得益的無非就是京城太子、越王二人罷了。
張貴妃、越王立場不同,沒有條件煽動白嬤嬤。
至于太子,可能性也不大。
七年前,趙文煊封王,年不過堪堪十五,便帶著白嬤嬤等人前往封地就藩,白嬤嬤便一直沒離開過大興,靠遠距離通信策反根本不可能,那么雙方暗度陳倉成功的時間,只能在七年以前。
那么,要成功讓一個原本忠心的老仆倒戈,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嗎?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此事從醞釀到實施,最后成功,必然要費上至少幾年或者更長時間,太子不過比趙文煊大兩歲,依他的年紀與能耐,基本沒有可能。
這般排除下去,就剩下一個皇后了。
皇后年紀夠長,進宮多年時間充裕,她未進宮前,與章淑妃同是慶國公府嫡女,二人是姐妹,對彼此身邊的親近下仆,肯定有些了解。
不論是時間、施展空間、以及成功的可能性,都非皇后莫屬。
趙文煊冷冷一笑,皇后自小對他關懷備至,太子有的,他同樣也有,還不時訓導太子要友愛弟弟,導致他小時還曾一度敬其似母。直到后來大了些,他才敏感察覺到,表面再如何一碗水端平,在皇后心中,親兒子與養兒子,還是不同的。
然而,雖是感情疏離了,但這也不妨礙趙文煊繼續敬重皇后,畢竟,疼愛親生兒子是人的天性,強求不得。
直至后來的后來,因為利益糾葛,一切才漸漸崩離瓦解。
不過,趙文煊也是近兩年才明悟,以上的一切,大約也是虛假的。
今日終于證實了他的揣測,原來在他幼小的時候,姨母一邊疼愛他時,就已一邊要暗中埋伏下人,等待合適時機取他性命。
對的,趙文煊重生后雖不動聲色,但實際上對于自己中毒之事一層層抽絲剝繭下來,他早對坤寧宮有了猜疑。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潛伏的下毒者,竟會忠心耿耿數十年的白嬤嬤。
眼前的白嬤嬤涕淚俱下,老邁的身體無力支撐,倚著身后的紅漆內柱滑坐在地,痛哭失聲。
眼前的人似乎悔恨交加,只可惜趙文煊不為所動,此等背叛仇深似海,悔不悔恨意義不大。
他冷冷的目光依舊寒徹入骨,白嬤嬤仿佛難以承受,她哭道:“老奴罪無可赦,只是當初,老奴的母親被要挾住,實在,實在別無他法啊。”
忠心耿耿,白嬤嬤確實曾經擁有過,否則章淑妃也不可能如此信任她,她在舊日里,亦從沒料想過自己會背叛主子。
白嬤嬤雖進宮后自梳未嫁,但她并非真孑然一身,她是家生子,在慶國公府中是有血脈親人的,其他兄弟姐妹且不論,單說她的老母親,如今年近八旬,但身體還算硬朗,現在母女之間時常有通信。
她渾濁的老眼流下淚水,神色難掩痛苦,她自小伺候章淑妃,多年忠心不二,后來又到了小主子身邊,更是不敢懈怠半分。
她一生未嫁,對小主子盡心伺候的同時,個中摻雜母性也在所難免,就好比絕大多數乳嬤嬤對待主子,里頭是有真情實感的。
趙文煊對白嬤嬤有半親之情,反之,她曾經又何嘗不是,這情只能深不能淺。
這世上若是還有什么能撼動白嬤嬤,這人非她的老母親不可,其他兄弟姐妹她可以豁出去,唯獨親娘不行。
挾持她的手段,比想象中還要厲害,對方一旦出手,便是有十足把握,偏偏當年趙文煊還未封王,勢力遠不及如今,即便知悉此事,也無法翻轉局面。
白嬤嬤當年掙扎猶豫極久,到底在看見老母親一只血淋淋的大拇指裝在匣子里時,她妥協了。
情感天平處,老母親占了上風,第一步走了,接下來就不能回頭。
“殿下,”白嬤嬤似乎難以承受,她哽咽喚了一聲,泣道:“一切俱是老奴的錯,老奴一步錯步步錯。”
趙文煊心下冷然,白嬤嬤所言的被迫背叛未必假,只是這么多年過去,當初的痛苦掙扎,如今還能剩下幾分?
誠然,一步錯步步錯聽著很無奈,但人的心態是隨著事件發展而轉變的,第一步邁出去后,感情裂痕產生,日后只會越來越大,不會再縮小。
若不然,怎么會有一不做二不休,這句話的誕生。
白嬤嬤大約就是這句話的典范,她十分了解主子的起居習慣,趙文煊又將她納入親近之人的范圍,基本沒有防范,下起手來事半功倍。
而且她背叛之后,形象經營更是加倍用心,把一個忠心耿耿老嬤嬤演繹得淋漓盡致,有了過去數十年做底子,她計劃分外成功,趙文煊在今日之前,從未懷疑過她。
趙文煊諷刺一笑,白嬤嬤到了大興后,便安然榮養起來了,奴婢的身份,主子的生活,她處之泰然,倒不見半點心虛。
偏偏下起手來,她卻格外鎮定自若,狠辣非常。
趙文煊之前只因感情一葉障目,如今撥開云霧,他不過略略一想,一切俱清晰明了。
他的心思轉變,白嬤嬤雖不清楚,但表面態度絲毫不變卻看得真真的,她見哭訴陳情已無半分作用,心下沉了沉,垂眸抹了一把淚后,便顫巍巍站起,往佛龕方向行去。
她行至佛龕處,打開暗格,取出那個精致的青花瓷瓶,又將針對嬰孩那藥的方子,以及余下的配藥盡數取出,交到趙文煊手里。
徐非上前一步,在衣袍撕下一幅下擺,謹慎將諸物接過。
白嬤嬤仔細道:“殿下,我設法打聽清楚了,這小瓷瓶里的毒世所罕見,不過就偶然得了這些許,是再無法補充的。”
“這專用于嬰孩的方子,也是當時一同獲得,主藥是前者,若沒了主藥,方子便廢了。”
白嬤嬤說罷,便跪下恭敬磕了三個頭,她老淚縱橫,“老奴對不起殿下,對不起娘娘。”
她最后說了一句,“殿下若是想知悉全部真相,當往皇后娘娘身邊設法。”
話罷,白嬤嬤站起,猛然往屋中紅漆內柱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