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訾沭蹲下,遞過去一方干凈的手帕,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悲憫。
郗月明悶聲道:“惡心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挺好。”訾沭笑了一下,接著道,“為了活下去,這點事情,確實不算什么。”
那么,當初為了活命敢手刃兇徒的你,也不該說出這句“死了就死了”。
訾沭同樣心口發悶,看了郗月明半晌,終究沒把這句話說出來,轉言道:“今夜,我們貌似要在這個地方將就一晚上了。”
他們已經與車隊走散很遠了,訾沭嘗試聯絡也未得到回音。他轉身離開,走得很慢,不想逼郗月明太緊,也控制著不離開她的視線范圍。
郗月明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神色灰敗。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跟上去。
原先架在火上烤的衣服已經干了,訾沭重新支了一下火堆,使其燒的更旺,隨即取下衣服,換上了剛用小刀割下的、尚帶著血絲的狼肉。
“待會兒,要來點嗎?”
郗月明抱膝靠在巖石上,冷淡地道:“汗王自己用吧。”
訾沭便收回了手,二人一時無話,相對而坐,竟是比初識時還要陌生。
“我年少時,也曾去過云郗。”
“據說,那里的女子都是溫婉端莊的。”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想如何遣詞造句,“還學了一個詞,叫相敬如賓,大概說的是夫妻和睦。只不過到了可敦這兒,不知道為什么,就成了相敬如冰。”
訾沭偷偷看她,仍舊是一言不發,莫說是想起些什么,就連對于自己所說的“年少時去過云郗”,也沒有絲毫反應。
“你我成親也有多時了,卻一直以汗王可敦互稱,要放在你們云郗,怕也是獨一份兒。”
說到底,訾沭還是狠不下心來對她說些重話。
之前看郗月明毫不猶豫地跳下馬車,他只覺得心跳都快要停滯了。因此剛開始也是氣極,才氣勢洶洶地來興師問罪。
可一見她那副落寞的神色,訾沭就哽住了,再也說不出任何狠話。以至于到了現在,自己還要東拉西扯地說些其他的,連安慰都不敢明目張膽。
“你在云郗,不是被宋賢妃收養著嗎?”
訾沭狀似無意地問道:“據說宋賢妃視你如己出,女兒家的這些事情,她就沒教給過你?”
宮中戒備森嚴,探子總有探不到的時候。他倒是很想知道,被宋賢妃收養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竟讓她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明明當時還算得上是活潑開朗。
想到這兒,訾沭皺了皺眉,忽然意識到若是她和宋賢妃真的母女情深,搞不好擱到以后還是個麻煩。
這時,郗月明忽然接話:“視我如己出,還會把我送來和親嗎?”
她聲音艱澀,自嘲一笑。
大概是從小的生活環境使然,訾沭再怎么色厲內荏裝作兇狠,她不否認他是個狠角色,卻總能察覺到藏匿其中的關心,這些反差放在訾沭身上倒是挺有趣的。
身處從未經歷過的環境,面對著這么一個莫名其妙關心自己的人,或許心理防線也更薄弱一點。郗月明順著他的話回想,一些過往也漸漸浮現出來。
“我一共有三個母親。”
她仔細地回憶道:“生身之母紅顏薄命,我從未見過。第一個養母也已記不清樣貌了,第二個,就是宋賢妃。”
“我是在五歲的時候,誤闖了一次迎接外國使臣的宴會,由此入了宋賢妃的眼。后來第一個養母逝世,才被宋賢妃接了去。”
接了去,然后呢?
郗月明仔細回想,竟然沒有半點能夠說的上來的事情。她只是日復一日地待在那華麗的牢籠之中,猶如行尸走肉。宋賢妃給了她之前都未曾有過的錦衣華服、珍饈美味,同樣也將她作為一枚有力的棋子死死地控制起來,只等最后一擊,這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
宋賢妃畢竟聲名在外,生活上對她自然沒有苛待,甚至說得上嬌寵。可若是能選擇,她寧愿回到杜貴人身邊,每天吃點自己種的蔬菜和小貓玩,也不想遇見郗言御、遇見宋賢妃。
“罷了,沒什么好說的。”
郗月明輕輕嘆息了一聲,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提起了這些往事。
她靠在巖石上閉上了眼睛,最后總結了一句:“你莫看我總是把不活了放在嘴邊,但若真說起來,曾經也是盡了力要活的。所以說萬一哪次真的沒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