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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這反賊的臉色從慘白毫無血色,變得開始有了微微地潮紅,寧瓷微微一笑,見好就收,她轉而道:“自你替我擋箭之后,我七七八八地也了解了你不少。旁的不說,只是感慨嚴大人一身傲骨,卻對亡妻,至死不渝,當真是天下無雙,最是難得。”
嚴律的雙眸一亮,本是有些頹然的精氣神,忽而再度清明了起來:“你知道我有亡妻?”
“嗯,我聽說了。”寧瓷點了點頭,忽而想起一個不快的回憶,她半是諷刺,半是提醒地道:“端午那夜,我曾去過一趟憶雪軒,你家小二跟我說了那石雕像,說是你按著你家亡妻的模樣找匠人雕刻的。嚴大人應該不會忘記這事兒,因為你第二天便提了好幾只桂花鹽水鴨來,跟老祖宗好一頓說。”
就是你這個多嘴多舌的,害得我差點兒被太后責罰!
但嚴律全然沒有注意到寧瓷這會兒的不悅情緒,他滿腦子都在回味著她剛才所言的那句“亡妻”。
他不自主地向前步行了兩步:“公主殿下,你可知,我那亡妻就是……”
一個小太監疾步奔了進來,大聲通傳,道:“寧瓷公主,太子殿下到!”
寧瓷原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卻聽見燕玄來了,她驀地站起身來,往前行了兩步,并看向殿外,著急道:“快讓他進來,馬上就要落大雨了。”
話音剛落,寧瓷便看見在宮門那兒,燕玄獨自一人向著正殿這里走來。
她的眸光灼灼,一掃剛才的不快,卻在此時,猛然發現就站定在自己身側的嚴律,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自己。
他的雙眸中似乎有著千言萬語,又有一種很想說,卻又不能說的隱忍。
寧瓷覺得,既然入朝為官,又是極具野心之人,那都是明晃晃擺在臺面兒上的交易,沒什么是不能說的。
于是,她直接道:“嚴大人這一次為我擋箭的恩情,寧瓷是記著了。今后若是……”
“公主殿下,微臣今兒前來,還想給你看一樣東西……”嚴律說罷,就挽起自己的官袍廣袖,他想把自己隨身攜帶多年的,那方專屬于寧瓷的清玉色錦帕給她看。
這方錦帕,在自己中箭之前,尋常都與自己寸步不離,哪怕是深夜入眠,也都是放置枕邊。
它的存在,就好似簡雪煙在身邊,陪伴他度過了一千多個孤單的日日夜夜。
可是現如今,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沒有。
嚴律大驚失色。
左右手腕上,什么都沒有。
剛才他為了見寧瓷,出來心急,未曾注意過手腕上的清玉色錦帕是否還在。
“嚴大人,是什么?”寧瓷看著他一副從慌亂不安,到狼狽頹喪的神情,她納悶地問。
“寧瓷!”燕玄從殿外奔了進來:“嗯?嚴律?你怎么在這兒?”
嚴律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狼狽過,這會兒窘迫地,就好似他穿著當年的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地站在燕玄和寧瓷面前一般。
他不想在寧瓷面前失態,更不想在太子燕玄面前失態。
更何況,這會兒的他已然覺得自己眩暈不已,周身滾燙至極。
于是,他火速地收起了滿身心的狼狽,對著燕玄拱手一禮,道:“拜見太子殿下。”
“哎,你救了寧瓷,對本王來說,你現在就是功臣,這般行禮就不必了。”燕玄忙問:“身子可曾好點兒?昨兒我還去值房瞧過你,那五個血窟窿著實觸目驚心。”
“謝太子殿下,好很多了。昨兒還在昏睡,今兒尚能走這么長的路,來這里。”說罷,他的眸光卻落到寧瓷的臉上,溫聲道:“今兒叨擾公主殿下了,微臣暫且告退。”
寧瓷眨了眨眼睫,只覺得這反賊,怎么今兒奇奇怪怪的。
不待寧瓷回答什么,嚴律轉身便踏著略顯沉重的步履,緩緩地,一步步地,向著殿外的墨云走去。
又是一陣驚雷從九天之上炸開,頃刻間,憋悶了許久的一場暴雨,轟然而降。
嚴律卻是渾然不顧,就這么一步步地,在風雨中,拖著沉重的步履向著宮門走去。
燕玄對慈寧宮的小太監道:“快去給嚴律送把傘,他這會兒病著,可不能再淋著了。”
小太監趕緊領命去了。
陰沉墨黑的正殿內外,寧瓷一瞬不瞬地望著嚴律的背影,那緋紅色背影在暴雨中拒絕了小太監遞來的油紙傘,他只是獨自一人漸行漸遠地走著,看起來,著實有些凄涼。
他剛才,好像是想要找什么東西給自己看?
寧瓷猛然想起了這個。
見嚴律的背影消失在疾風驟雨的宮門邊兒,寧瓷方才收回了眸光。
罷了。
不論這反賊想給自己看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不在意。
許是嚴律那身緋紅色背影太過扎眼,又或是他后脊上的五個血窟窿太過觸目驚心,總之,嚴律的這身背影,仿若烙鐵一般,深深地烙在了寧瓷的心頭。
……
寧瓷不知道的是,嚴律并沒有立即回他那廢棄的值房歇著。
而是直接迎著風雨,邁著沉重的步履,拖著病痛到灼傷的后脊,緩緩地,不知用了多少時間,甚至是,他拒絕了路過小太監們的紙傘,拒絕了小黃門的幫襯。
他只是獨自一人,走到了午門那兒。
他要找他的錦帕。
他要找那方清玉色錦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