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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翹把錢留給了家里,帶走了一大口袋南瓜和絲瓜。除了送給陳伯伯的那些,剩下的都可以賣。她在家里受她爹的傳染,知道這些到了火車上賣給城里人,會比家里賣得貴。
雖然谷翹不打算回來了,衣服卻沒帶幾件,平常她喜歡穿的衣服都留給了兩個妹妹,她帶著的都是她不愛穿的舊衣裳。她在外面,總能找到賺錢的活計,妹妹們在家里,有這么多債,怎么可能再添置新衣服。
谷翹上車帶的兩個大口袋,下車只剩下一個了。她在火車上賣了半口袋新磨的面粉和半口袋絲瓜南瓜。連帶著還賣了十個煮雞蛋,她一個雞蛋都沒吃。
這年的八月格外的熱,下了火車,谷翹顧不得擦汗,從兜里掏出陳伯伯家的地址,拖著鼓囊的化肥袋子去找公交車。公交車里比火車還要擠,她被擠得看不見汽車標記的路線圖。等坐了五站,她才發現自己坐反了。
等谷翹拖著行李從公交車擠下來,她連人帶衣服仿佛被人給蒸了一遍,一張臉紅是紅,白是白。
谷翹站在公交站牌前等下一班開往針鼻兒胡同的公交。她爸爸的朋友陳伯伯就住在針鼻兒胡同。谷翹頭一次在街上看這么多車,不過大多車都長得差不多,顏色就那幾種,最顯眼的是黃色大面包。谷翹從公交站牌的大幅廣告上認出街上跑的小紅車叫夏利。
谷翹的視線從車轉到人。這個城市這么多人,卻找不見婁德裕的影子。
婁德裕是她爹,谷翹隨母姓。婁德裕一年前帶著家里存款離開后,就再沒回過家。直到三個月前,債主輪番找上門來,谷翹媽才知道自己丈夫不僅帶走了家里存款,還借了好幾萬塊錢。算上高額利息,這些借款加起來已經要快十萬了。這一年,一個好瓦匠一個月也就掙一百多塊。聽到這筆數字,谷翹媽氣暈了過去。谷翹被鄰居從一中叫了回來。家里現在五口人,她姥姥一個老太太最近腿腳不好,見天在床上歇著,自己照顧自己還不夠呢;三個孩子她是家里老大,兩個妹妹還小不頂事,媽媽病了就只能靠她了。
這三個月,谷翹眼睜睜看著家里的摩托、彩電、音響、電飯鍋被人一樣樣抬走,連家里新扎的大掃帚和新葫蘆瓢都被拿干凈了。最后他們被本村和隔壁村的債主從五間帶連廊的大瓦房趕到了兩間土坯房。這兩戶債主是親家,也是她爸最大的債主,想著錢估計要不回來了,一大早就帶著同族的十幾個年輕男人堵在谷家門口,讓他們騰房子。谷翹拿著鐵鍬沖了出去,她跟外面的十幾個男人說,誰再堵他們家門口罵大街她就跟誰拼了。
有村里的老人來勸,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是一家五口,一個婦女帶一個老太太仨女孩子,十幾個男人堵人家門口罵街,有理也變沒理了,還是回去從長計議。債主當然不肯,婁德裕找不著了,房子就這么一處,別的債主搶去了,他們上哪兒要賬去。最后還是谷翹媽說了話,誰讓你爸欠了錢呢,房子就給人家吧。
借條在那兒擺著,確實是她爸按的手印,谷翹認這個賬。但是房子沒了,他們去哪兒住?她自己大了,去外面打工也能找個住處,她媽媽姥姥妹妹怎么辦?最后還是本村的債主做了小小的妥協,畢竟把一家子老弱婦孺掃地出門傳出去很不好聽,而且照這家丫頭要拼命的架勢,也根本趕不出去,他主動提出把家里兩間土坯房借給谷家住,直到他們找到新房子為止。
谷翹同意了這個了結方法。房子可以搬,但欠條也必須給她,這筆賬在這里就算結了。債主不同意,房子就算把本金平了,還有利息呢?谷翹說我們家的音響和寫字臺還是你搬走的呢,別以為你趁亂拿東西我不知道,誰搬走了什么我都記著賬呢。借住土坯房的事,谷翹也請人見證簽了字,以免有人不認賬。
了了一筆賬,谷家五口搬進了兩間土坯房。這房子許久不住人,有老鼠在房梁上跑。谷翹從鄰居家借了只貓,貓每天吃老鼠,把自己肚子吃得鼓鼓的。土坯房外面墻只有半個高,谷翹在兩個妹妹的輔助下,又砌了半堵墻。妹妹問谷翹爸爸還回來嗎?谷翹說他要是個人他爬也得爬回這個家來;他要不是個人,這家里也不缺他。
谷翹認定她爹婁德裕是因為太貪錢被騙了,而不是故意卷錢跑路給家里留下個爛攤子。這種判斷基于事實,而非感情。
在婁德裕帶著錢離開家之前,家里基本還是很祥和的。除了谷翹和她爹偶爾吵起來之外,家里基本不怎么吵架。谷翹和自己爹吵架內容無非就那一套,谷翹嫌當老子的明目張膽偏心眼兒,她也喜歡妹妹,愿意照顧妹妹們,但當爸爸的應該對她一視同仁;而婁德裕罵谷翹也就一條,說她讀了幾年書,眼睛長腦子上了,連自己老子都瞧不起了。
谷翹和自己的父親并不算很親。她說不清楚德裕為什么對自己比對妹妹們冷淡,這冷淡既不因為她是女兒,也不因為她姓谷。二妹也姓谷,但谷翹小時候總是眼巴巴看著德裕把二妹扛在肩上逛廟會,看舞獅子,她牽著媽媽的手,也想去德裕肩頭坐一會兒,把獅子看得更真切一點兒,但德裕不同意,他說谷翹是個大孩子了,很重,他扛不動。
在德裕沒發家前,他被叫作“二流子”“谷師傅那口子”“谷翹她爸”。
德裕年輕的時候是十里八鄉的浪蕩子,長得人模人樣的,卻見天兒不務正業,一個年輕男人,工分還不如女孩子掙得多,偏愛搞些投機倒把的小生意,時不時就被帶去公社批評教育。谷翹媽是村里的勞動標兵,誰也說不清勞動標兵是怎么看上這個落后分子的。這門婚事里最高興的是谷翹的爺爺,家里兒子太多,哪有那么多錢給兒子娶媳婦,甩出一個是一個。
谷翹有兩個妹妹。谷翹三妹出生的時候,她姥爺為表大度,特讓三妹跟婁德裕姓婁。德裕并不如何受寵若驚,姓谷姓婁他都無所謂。德裕和村里一般男人不一樣,既不把兒子當回事,也不把姓氏當回事。他時常說,誰他媽會因為我是個男的、我姓婁就高看我一眼?現在人們把我當回事,還不是因為老子我有了錢!錢,最重要的是錢,有了錢就能當大爺,德裕說。
德裕落后了許多年,等到深圳劃了特區,遠在北方的婁德裕也正經做起買賣來。一向是落后分子的谷翹爸成了村里第一個萬元戶,重修了房子,改換了門庭,把以前跟人打架磕掉的牙換成了金的,因牙在兩邊,必須大笑才能讓人看到他的金牙。德裕笑得越來越爽朗,村里人都說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德裕剛安金牙的時候,對著谷翹也笑得很開心。谷翹夸他金牙很閃,德裕便告訴谷翹安這兩顆牙花了多少錢,一般人是安不起金牙的。但當谷翹問他之前這兩顆牙是怎么磕掉的,他便又冷淡地從她身邊走過,不再理她,留谷翹一個人在那兒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