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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恪環視左右,忽然道,“冒昧問一句,殿下志止于此嗎?”
尉戈眉一抬,目光如電看向他。
羅子茂側過臉來,似乎并不意外,但臉上憂慮重重。
“什么意思?”尉戈問。
袁恪道,“若殿下只想子承父業守住昆州,那這四萬鉅州軍我們暫且看押,等新帝登基后圣旨決議。”
他說完就垂下臉去。
議事廳內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起來,每個人都覺得呼吸沉重。
尉戈問,“如果不止于此呢?”
眾人聽他這樣問,心頭都是一震,可這種震動仿佛帶著奇異的力量,隨之而來的有驚悚、害怕、還有興奮、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躍躍欲試。
就好像懸崖之上盛開的繁麗花朵,明知危險重重,可當看到它的時候抵抗不住那種引誘,心頭忍不住狂跳。
袁恪控制不住,臉上的皮膚微微顫動,“殿下,那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就不止吸納鉅州軍那么簡單。”
第140章
“愿聞其詳。”
袁恪長出一口氣,平復情緒后緩緩道,“我們至少要做三件事,缺一不可。其一,矩州與矩州軍王爺必須拿下。矩州與昆州相連,互為犄角。且矩州地域更廣,是中原腹地,自古兵家必爭,精兵良將所出者眾多,一旦歸于王爺,助益良多。”
尉戈頷首。
袁恪繼續道,“其二,重金交好京畿門閥重臣,攪渾京城這池水,至少要想方設法讓朝廷放松警惕,留給我們更多時間。”
尉戈見他忽然停止不言,問道,“第三點呢?”
袁恪苦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第三嘛,就要看上天的旨意了。”
羅子茂補充道:“袁兄的意思,是看德王的壽數。若無意外,登大寶者為德王。但他身負重傷,聽京城來的消息,是沈閥獻上一株鹿活草才撿回姓名,但傷及根本,有損壽數。就算登臨帝位,德王也必不如從前,倘若他短壽,留下稚子年方幾歲,主弱臣強。到時候王爺擁兩州之地,有重兵在手,天下……大可去得。”
議事廳內所留幾人都是尉戈心腹,聽完這一席話,血液激蕩,情緒高昂。
尉戈神色平靜,眉宇緊攏,并不見任何異色。他道,“如此說來,還是要看德王的身體。若是他靜養十幾二十年依然無恙呢?”
羅子茂與袁恪對視一眼道,“京城經過兩王兵亂,短期內再難興兵,只要王爺耐得住性子等上一等,等到一個絕佳的興兵借口。”
尉戈知道他們的用意,無非就是韜光隱晦,等待良機。可他心中有個隱隱的念頭,不愿將命運全然交給上天。現在鄭氏同室操戈,元氣大傷,天下誰都看得出來。但若是給他們時間確定皇位正統,休養生息,再等上十幾年,機會未必會再次出現。
面臨幾乎是一生中最大的抉擇,尉戈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那還是在寧遠侯府的時候,他與侯爺有七分相像,因此做了替身親衛,有時在內院看守,可以看到寧遠侯與姬妾嬉戲玩鬧。當時于富貴的想象,也全來源于那些偶爾窺見的一些畫面。尉戈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天下權貴發生交集,甚至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偶爾想象一下宮廷,甚至是御座的樣子。
當侍衛的日子也就在幾年前,可現在想來,卻已恍如隔世。
如今的他,手下有強兵蒼龍旗,吞并矩州軍后,他可以進一步收攏矩州,成為當今天下最強力的藩鎮。皇帝若病弱,就必須忍讓他。若是京城發生異變,他隨時有實力可以參與并趁機改換天地。
尉戈闔眼又重新睜開,目光沉熾——
他早已不是侍衛尉戈,他是昆州王杜若晉。
有能力參與到天下征戰中,能夠仰望那個至高無上的寶座。
“來議一下趁這個機會如何將矩州拿下。”
廳內幾位謀士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積蓄力量是第一步。
“殿下,既然要拿下矩州,為何剛才不答應與姜氏聯姻?矩州之內,沒有門閥再勝姜氏。”
尉戈唇角一勾,笑道,“男兒大丈夫,又不是和親的公主,何必寄望于聯姻。”他擺手,制止幕僚的相勸,又道,“我知道大家的意思,借助姜家的名望與人脈,收復矩州易如反掌。可這樣的收復于我,于昆州何益。”
見眾人沉思,他道,“明王有姜氏相助,矩州人才盡入轂中,兵精將廣,揮兵北上,何等氣勢,可兵敗之后,明王下獄,矩州仍是矩州,姜家甚至還想吞下剩余矩州軍。如此矩州可還算明王封地?名義上屬于明王,實際上卻是姜家的私地。我雖不才,也不愿效仿明王,借助姜家收復矩州,等同于沒有矩州。”
羅子茂躬身道,“殿下志存高遠,我等不能及。”
尉戈道,“我知諸位早已習慣名門望族左右朝局,歷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先朝更有王與馬共天下的先例,可歷朝歷代,哪一任先帝甘心如此。”
袁恪出身于門閥,對士族了解甚深,垂頭想了一會兒,抬頭道,“殿下所言甚是,本朝歷任天子都有摒棄門閥的用心,”話鋒一轉,他嚴肅道,“可誰也不曾成功過。”
尉戈道:“天子沒有成功,原因無他,歷代天子從皇子時期就與門閥過從甚密,登基之后左右掣肘才發現門閥之禍,能采取最有效的方法,莫過于以閥治閥,扶持起新的門閥對抗舊閥,如此一來,帝王權術平衡,卻是治標不治本,士族門閥起起伏伏,無非是換個姓氏而已,更有根深蒂固的勢族,掌握了官員選拔的渠道,族人門生遍布朝堂,成為龐然大物,帝王也奈何不得。這才是天子無法根除門閥的禍源。”
眾人心頭劇震。
羅子茂是寒門弟子,聽他如此分析,藏在袖中的手攥成拳,想起年幼求學時,為了看一本書,在權貴家族門口等上幾天幾夜是常有的事,還經常被奚落嘲笑。生在富貴之家,便是再昏庸無能,都能被舉孝廉,評點為上品。寒門出身,努力一生,才華蓋世,也只能被朝廷評為下品。
何其不公。
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比剛才聽見尉戈透露心聲更覺得震撼,胸腔仿佛有熱流涌蕩。
推翻門閥,為寒門爭一片天地,才不負本朝有志有才卻被門閥拒之門外的讀書人。
“王爺,”羅子茂嘴唇動了動,聲音顯得又些艱難,“若是今日這番話外傳,只怕全天下的士族都將視您為仇敵,欲除之而后快。”
尉戈道,“諸君千萬守口如瓶,出了這道門,本王可不認這番話的。”
眾人不由發笑,廳中緊繃的氣氛有所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