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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儀為鄭衍辯解道:“新帝本性磊落,不是忘恩的人,只是左右掣肘,又不擅權術,不免要被劉閥和其他門閥影響。”
尉戈想起另一樁事來,瞧了她一眼,道:“我聽說,新帝原有意于你?想迎你入宮?”
舒儀道:“王爺從哪里聽來這些道聽途說的傳聞。”
尉戈掩唇咳嗽兩聲,“我也是不信的。”
舒儀瞅瞅他,含笑不語。心里卻道,原來除了舒家傳信,他還另設了渠道在京打探消息。
尉戈見她笑容淡淡的,仿佛什么都看透了,自己隱蔽的那些小心思也無所遁尋,他立刻換了個話題,“你之前傳訊來,說遺詔是假的。沒想到沒多少日子,這事就已經傳的沸沸揚揚。”
“這也是我讓人傳的,效果能如此之好,天下皆聞,估計還有那兩位王爺的功勞。沒他們煽風點火推波助瀾,哪能街知巷聞。”
“如此一來,你豈不是和劉閥結了死仇?”
“不結也結了。”她道,眉頭卻微微擰起,轉過臉來,“殿下,如果劉太后下了旨,要你將我綁了送京城去,你會做嗎?”
她聲音低柔,眉目宛然,肌膚如堆雪一般,尉戈素日里見她都是恣意灑脫的樣子,難得有這般小女兒形狀,心砰砰直跳,想也不想,馬上答道:“你放心,只管在這里住著,劉氏妖婆下什么旨都沒用,我……我不會害你的。”
他神色肅穆,眼神更是堅毅,瞧不出一點偽色和敷衍。舒儀展顏笑了,歷來王佐最怕遇到的就是忘恩負義之輩,就像舒老,為了先帝殫精竭慮一輩子,最后卻被先帝暗地毒殺。由此可見,輔佐的人是個念舊情懂恩義的人,比他身上有沒有才華重要多了。
她原本還有點屬意輔佐鄭衍,皇子之中,他最是性情中人,且心胸開闊,和先帝有天壤之別。但也許正是這樣,他年輕不懂制衡之術,登基后明顯馭下手段不足,擺脫不了劉閥的控制,婚姻也不自主。撇開這些不提,鄭衍還對她動了私情。一發現這個苗頭,舒儀就退縮了,她背后有舒閥,倒不怕和劉閥爭斗,可她對年輕的帝王實在缺乏信心,再攪和男女感情,輔佐的結果變數太多。
真正的王佐,信奉君君臣臣,不信男女私情。
“謝謝王爺。”舒儀誠意道。
尉戈見她出神了一會兒,摸摸鼻子道:“你客氣什么,之前你就擔心這些?所以留在京城沒有回來?怎么早不與我說,對我就這么沒信心?”
“王爺說哪里話,是京城事多,耽誤了行程。”
尉戈總覺得這次回來,舒儀客氣有禮許多,與初次見面時大不一樣,道:“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不須這么客氣,你與那些門客幕僚不一樣。”
舒儀道:“王爺可不是當初的小侯爺了,我若是沒有禮數,王爺如何馭下服眾。”
這話說的極為熨帖,都是替他考慮,尉戈笑了,眉目舒朗,“你說什么都有道理,就聽你的吧。”
太監趙寶前來提醒到了用膳時間,尉戈笑著邀舒氏姐弟一起用飯。舒軒很快趕來,三人坐在廳內,閑聊幾句,沒一會兒,下人就送了一桌上好酒菜來。舒儀舒軒用飯禮儀不用說,出自門閥正統教育,一舉一動都是賞心悅目。尉戈的禮儀雖不及兩人,但也是有規有矩。
舒儀暗自觀察尉戈,發現他身上早就褪去了以前的痕跡,穩健有度,帶了幾分貴氣。果然身居高位會改變許多。
誰會相信,這位王爺原是冒名頂替的呢。
用完飯又閑聊幾句,尉戈突然想起,“剛才你說袁先生是出自云溪袁氏?”
“未必,”舒儀接過下人的帕子,擦了擦手道,“殿下應該知道,本朝雖然已經廢了九品中正制,但實際上,大多數讀書人都還是出自門閥,民間書籍極少,幾大書院也很少容納寒門。庶民要想讀書,必須依靠門閥,這是門閥長久保持地位的最大原因。”
尉戈不是真正的昆州王的兒子,本身就來自民間,當然很清楚這個事實,他不住點頭。
“袁恪應該不是云溪袁氏本家的,但是必然也有所關系。”
“他會不會是別有用心的人派來的?”
舒儀搖頭,“我看不會,袁氏在云溪極有名望,不過也僅止于云溪一地,還算不上頂尖門閥,他們能算計什么。”
尉戈仍有些不放心,“這些時間王府招了不少門客,到時候你替我掌掌眼。”論對門閥的了解,誰還能比得過四大名門之一出身的舒儀。
“王爺有命,莫敢不從。”舒儀笑道。
尉戈心里舒坦,拉著舒儀又說了許多話,在他心里,舒儀扶持他于微末之間,最清楚他的一切歷程,這大半年舒儀不在,他在昆州的那些政令和吏治,都是參考幕僚意見,然后結合自己看法所做的,各地反響還算不錯,但是他最在乎的,還是舒儀的看法,似乎只要得到她的肯定,他所做的一切才是最正確的。
舒儀聽他一樁樁說著,什么安撫流民,春耕時親自下地,鼓勵昆州百姓開墾荒地,廣種糧食,還有精減冗員,壓縮了王府開支。半年前,受水澇影響,山西地界突然出現一群流民為匪,不知是何緣故,竟然跑到了昆州,短短期間聚集了近萬把人,尉戈派出蒼龍旗,一舉擊潰。
舒儀聽他說著,心想與之前真正的寧遠侯相比,他做的已經算是太好了,難怪這次來昆州,民間已經沒有關于杜三郎的嘲諷民謠。顯然這大半年,百姓已經接受了昆州王往好的方向發展。
“王爺所為都是善政,現在昆州民心齊聚,都是王爺的功勞。”舒儀道。
尉戈如飲美酒,整個胸膛都是暖的,簡直熏熏然。
“有我在一日,必叫昆州百姓一日過得好過一日。”尉戈信誓旦旦。
舒儀鼓勵道:“王爺勵精圖治,是百姓之福。”
尉戈絮絮叨叨,讓王府服侍的人都看傻了,平常王爺威嚴持重,極少像今日這般,拉著一個人天南地北地談,換了幾輪茶水,看起來都沒有停的跡象。到了下午,舒儀露出疲色,尉戈不得不放她去休息。
第82章
休息沒兩日,尉戈如同之前說的那樣,把整個幕僚班底都拉出來讓舒儀過目。里面多數都是主動來投靠昆州王府,不乏門閥旁系,或者依附門閥士族完成學業的學子,大部分人都是郁郁不得志,在自己家鄉沒有出頭之日,抱著來王府試試的心情來的。見到舒儀,光聽名字,就知道是舒閥中人,這群幕僚的心理很復雜,既厭惡世家,又從心底艷羨。誰不知道,就算是個草包,投胎投好了,一生不需做任何事,天生就站在他們夠也夠不到的地方。
舒儀出身高貴,讓他們覺得高不可攀,又因為是個年輕女孩,暗地被他們所輕視,認為只是一個天生好命的黃毛丫頭。
尤其幕僚之中,以羅子茂和袁恪為首,袁恪臉上含笑,實則不相信舒儀有管束他們的能力,底下的人門兒清,一個個擺的都是陽奉陰違的樣子。
舒儀瞅了他們幾眼,把他們的表現都看在眼里。她也不多說話,憑口舌去壓服他們那純粹是白費功夫,還是讓他們該干什么干什么。
幕僚門客們暗自交流眼神,心想果真如此,只要他們表面恭敬,這舒家的丫頭能懂什么。
抱著這樣的心理,舒儀冷眼旁觀他們平時的工作,他們安之若素。沒兩日,舒儀就進行了一系列的人員調動,負責文書的,負責內務的,被她換了好幾撥人。同時,她還將繁雜的政務分門別類,各交給一個書辦負責上呈給尉戈過目。每個人只負責一塊工作,對其他事務不得插手。
最后還有一批門客,直接被舒儀叫人扔出王府。無一不是偷奸耍滑,純粹來王府混吃等喝的人。
見她花了不到三日的功夫,就把整個幕僚團隊理的一清二楚,袁恪心里極為不舒服,在她下令驅趕一部分門客的時候站出來阻攔,說:“舒小姐這樣做不太好吧。這些人雖然沒什么大本事,但是王爺賢明,有兼聽之德,你若是這樣趕走他們,他們到外面宣傳說王爺容不下人,豈不是害了王爺的名聲。”
舒儀笑笑,等他半天了,還以為他能沉住氣,沒想到這就破功了,她慢條斯理道:“外面,哪里外面?王爺是什么樣人,昆州上下誰人不知,一群只圖口舌的人,除了說道幾句還能有什么作為,誰又會理睬他們,難道白養著,他們說幾句好話,天下就都夸獎王爺了?”
她哼了一聲道,“何況人是我趕走的,說起來別人議論起來也只會說舒閥,什么名聲我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