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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并沒有聽到他倆的說話,把箭拔出后,他用干凈的棉帕吸走血水,然后在傷口上撒上藥粉,可先后數次都被不停流出的血給沖散。侍衛心中大急,汗水濕透戎衣,包扎了好幾回,終于將傷口處理完。
鄭衍紋絲不動地看著,待傷口包扎完,他才沉沉地吁了口氣,放松地朝后一靠,這一靠竟不是粗礪的樹干,而是柔膩馨香的緞子,他霎時僵直了身體,偏頭去看,舒儀剛才為了扶住他,正好半蹲在他身后。
舒儀也察覺到,把眼光移向別處。
鄭衍轉頭,只瞧見初春明亮的日影勾勒出她秀麗身姿,仿佛是依樹而生的妙曼絲藤。而她的臉龐映在春光中,讓他想起了宮中那尊和闐白玉觀音像。
他出神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只覺得傷口那處火燒的感覺竄進了胸口,那一霎把他的心都灼燙了。
“舒儀,”他對她微微一笑,“剛才我答應把獐子送你,可讓它跑了,你可以在我的獵物中隨意挑。”
舒儀避開他灼灼的視線,點了幾只野兔和鹿,鄭衍又給她添上兩只紅狐貍。侍衛將獵物拿上前,她驚奇地發現他箭術極佳,每只獵物都是一箭斃命,皮毛完整。
“殿下的箭術非凡。”她笑著贊道。
“是這些獵物平常,”鄭衍神色沉穩地說道,“我大哥十二歲時就獨自射殺了黑熊。他將熊皮獻給父皇,就放在臨華殿的睡榻上,我小時候每次看到那張熊皮就很羨慕,所以學習箭術格外用心。可惜……”
舒儀挑起眉:“可惜什么?”
“可惜至今沒遇到過黑熊,”鄭衍笑了笑,“更可惜我用心苦練,仍遠不及大哥。”
舒儀聽他稱大皇子為大哥,口氣頗為親昵,心忖難怪皇帝對易儲的信心十足,與太子交厚的大皇子如果兩不相幫,太子豈不是孤木難支?心里這樣想,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她笑道:“我早聞大殿下英明神武,是我朝少見的虎將,殿下你的箭術上佳,在京城中已少逢敵手,日后前景必不輸大殿下。”
鄭衍呵呵一聲笑,漆黑的眸子望著樹林的深處,接著又說道:“少逢敵手,舒儀,你太小看京中的官宦子弟了,就以箭術論,勝過我的大有人在。只說你們門閥世家之中,三哥身邊的楊臣,少年時就已有神射手之稱,還有沈家的沈璧,剛才我看見他在林中隨手射殺一只云雀,箭術也是出眾。”
舒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問道:“剛才殿下碰見太子殿下了?”
“沒有。”鄭衍眼中露出疑惑,“他與我入林時選的方向不同,怎會遇上。”
舒儀笑著岔開話題,又問了些關于狩獵的事,鄭衍只挑有趣的說給她聽。過不多久,林中已有馬蹄聲徐徐靠近,聽數量足有近百人。
周公公帶了太醫和御前侍衛急匆匆趕來,一見到鄭衍的模樣,臉色霎時變地極為難看。
太醫細細為鄭衍驗傷,臉色肅然,幸而那侍衛處理得當,傷口不深,沒有大危險,他見鄭衍神情疏朗,心里也安定不少。把情況對周公公一說,便招呼隨行的侍衛將四皇子平穩的抬起。
周公公神色見緩,淡漠的眼光掃過那幾個護衛鄭衍的侍衛,又轉頭來看舒儀,問道:“不知小姐是哪位大人家的?”
舒儀知道他皇帝身邊的親隨,不敢怠慢,站起身道:“我姓舒……”
周公公灰暗的眸頓閃過一絲微光——朝中姓舒的人并不多。
鄭衍并未走遠,回過頭說道:“不關舒儀的事。”
“殿下請安心養傷,”周公公賠笑道,“出了這樣的事總要問個清楚,這是規矩。”
好說歹說把鄭衍勸走后,周公公并不急著走。舒儀敏銳地感覺到他正觀察著自己,似乎想要一眼將她看個透徹。
“小姐該是聰明人,”他表情木然地看著她道,“僅憑四殿下幾句話還不能就讓小姐置身事外。”
舒儀剛才見到鄭衍的隨從全被御前侍衛帶走,心中已知此事才剛剛開了個頭,周公公的話也算不上是威脅,僅僅是實話實說。
她神色平靜,坦然一笑道:“謝公公指點,我定會謹言慎行的。”轉過身,牽著馬離開。她的身份和那些隨從侍衛不同,自然沒有人敢魯莽地攔她。
周公公靜靜地看著舒儀從容離開,皺起眉輕喃:“和忠敏公……真像……”
第45章
皇帝見到抬著回來的四皇子,氣得渾身顫抖,可他并沒有當場發作。隨行的大臣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皇帝陰冷的眼神,只覺得心驚。等太醫宣布四皇子傷勢不重,眾大臣來不及松口氣,皇帝已經兩個字扔了下來:徹查。
查,怎么查?這是一個不艱難更不簡單的問題。接手的官員個個感到棘手。大家心知肚明,敢于暗襲四皇子的人,天下沒有幾個,最有動機和能力的……后面的猜測官員連想都不敢想下去。
查起來更是萬分困難,來皇家獵場的不是皇親國戚就是貴胄世家,與宮中和朝堂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即使是品第不高的人也不可以忽視——這樣的人往往身后有著復雜的背景,大臣們皺著眉頭走出皇帝的行帳,肩頭仿佛承受了千鈞之重。
暗襲一事發生不過短短一個時辰,獵場的氣氛已經與來時截然不同。
舒儀回到行帳后才發現自己心跳地厲害,方才周公公的眼神幾乎要將她刺穿了,匆匆換下騎裝,看著衣袖上的芙蓉繡花染地一片猩紅,心里不禁一沉。
今天發生的事真是奇怪,舒儀心想。目前明明是太子占了上風,何必需要冒這樣大的風險,地點不對,時機更不對。
舒陵掀起垂帳走進來:“出大事了。”說了見舒儀毫無反應,一眼瞥到旁邊換下的衣物,血漬刺眼,臉色微微變了。
“你受傷了?”
“沒有。”舒儀口齒清晰地將剛才的事一說,正和舒陵要說的是同一件。
舒陵卻沒有因此安心,眉心攏地更深:“這么說,你也被牽連進去了?”
舒儀抿緊了唇,半晌后才笑了笑:“運勢不好。”
“如果真是運勢不好就好了。”舒陵搖搖頭,“就怕是有些人別有用心。”
舒儀心中早存下了懷疑,卻不好與舒陵細說,兩姐妹東扯西拉地說了會話。行帳外的氣氛已是山雨欲來的緊張。狩獵歸來的貴族少年們紛紛收斂著意氣飛揚,得知四皇子遇襲后,他們亦感到不安,就怕是自己射獵時射出的箭矢誤傷了皇子。
舒儀在行帳內坐了一個下午,這不合她的性子,卻不得不如此。皇帝身邊的近臣已經將陪同四皇子行獵的侍衛,輪班的宮人,趕獵人都一一叫去問了話。可目前還沒有找她——這情況并不正常。
舒陵忍不住出去打聽,可那些同行而來的世家子弟也所知甚少。這讓她突然生出不詳的預感,便對舒儀說道:“這事有蹊蹺,我們不能不防。”
“怎么防?”舒儀靠著胡床,裙裾如軟云垂曳及地,“連四皇子都防不住,我們又怎么防。”
舒陵默想片刻,然后道:“上次四皇子到我們家,我看地出,他待你挺好的,能不能……”
“不能。”舒儀一口截斷她。
舒陵看著她,柔聲勸道:“依靠別人不是什么羞愧事,該羞愧的是找不到人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