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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陵拉著舒儀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舒老。
舒老卻輕輕推開她們,道:“怎么,你們也認為我老地走不動了?”
舒陵一邊搖頭,一邊說著些吉利話。
舒儀覺得剛才舒老推來的手粗糲無比,低頭仔細一瞧,只見他掩在袖下的手滿布粗紋,如枯木濫枝一般,沒有半絲活力,如此情景叫她心中莫名一黯。
其實這雙手在小時候就經常握著她的手,有時還會撫摸她的頭。舒儀對那時的記憶總是如截枝嫁接,刻意去忘記拼湊,卻又總在不經意間露出一兩個片斷來。她曾經對這雙手喜歡過,依賴過,后來害怕過,抗拒過,而如今,這雙手老了,她卻感到那么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失落。
舒老向正廳走去,一路上奴仆都低頭肅立,連大氣也不敢喘。正廳早已備好飯菜,這一頓吃地極為沉悶,舒老不說話,舒陵舒儀也不能開口。席間舒老咳嗽不止,聲音空洞沙啞,由此可見身體依舊不好,可他目光鎮定,鐵鑄一般,讓眾人都感到敬畏。
“聽說這些日子京城不怎么太平,”等上了茶,舒老方才開口,“不過是些不著邊際的流言,鬧地我們府上一動一靜?”
舒陵只是苦笑:“太公不知,京城上下都說的有理有據。”
舒老皺眉咳了兩聲,說道:“有理有據……哼,我瞧是那些人有心有計。前半年有風言風語傳說太子好男色,這后半年倒把目標轉向我們家了。”
舒儀聽到太子好男色,心中好笑,打量四周奴仆,果然神色間多了些平穩。
詳伯領著一干奴仆退出正廳,舒老挺直的身軀頓時佝僂,他垂頭咳了好一陣,每一聲喘息都大地驚人,這樣的變化叫舒陵舒儀措手不及,
“這一次的事,”舒老抬起頭,星鬢霜發下的臉蒼老不堪,“并非空穴來風,你們也要做好準備。”
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先前那兩句人前說的話不過是安定人心。
舒陵低呼“太公”,舒老搖頭制止她,繼續說道:“我已有消息,皇上的日子也不多了,至多還有一年。可見他是真急了。舒,劉,展,沈,真正讓他如芒刺在背的,還是我們家。我本以為針對我們家的行動會在年后,想不到京城里有這么多耐不住性子的人。”
舒陵聽到舒老這樣說,心下涼了半截,哀聲道:“那可怎么辦?”
舒老看著她,揉了揉額角:“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你倒還不如小七。”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些話,露出疲色,口中卻不停交待:“讓你們其他的兄妹別再入京了。這個年并不好過。”
舒儀想起前些日子已經給昆州去信,讓舒軒萬不可回京,這一步是走對了,心中微微一寬,同時又感到憂心,形勢危急到了什么地步,才讓舒老說出這樣的安排。
舒陵也一陣心寒,問道:“已經到了這一步?”
“也許比這一步還要深,”舒老幽幽說道,“皇家的人,一旦發起瘋來,簡直叫人無力招架。今天的流言不過是明天罪證的征兆,這是一個局,也是一張網,一旦布下,就不容輕易逃脫。你們等著看吧,更大的風暴還在后面。”
真叫人沒有想到,舒老的這句話不到三天就成為了現實。
遠在矩州的舒晏在騎馬時不慎跌傷,舒杰在曲州城外遇到盜匪,險些受傷。這些消息一一傳來,舒家沒有人樂觀地認為會是巧合,舒老當著人前直說晦氣,回到房中卻是一拍桌子怒道:“欺人太甚!”
第31章
在這之前,朝中已如一鍋沸騰的開水,舒老回京后,卻漸漸降溫。沒有多少官員敢當著舒老的面發難。而對這一切,皇帝以大雪為名,歇朝三日。
近日里,最滿意自得的莫過于劉國公,他毫不掩飾他的高興,劉府車馬往來不絕,酒宴連日。而宮中盛寵十年的劉貴妃卻真叫人刮目相看,她并沒有同兄長一般歡喜,反而幾次進諫皇帝,為舒家開脫,甚至還把幾位劉氏親族召進宮,訓以仁德謙厚。
舒陵把這些消息說了出來,舒儀對那劉氏貴妃心生佩服——盛寵一時也許僅需美貌,寵及十年卻需要更多的智慧。
舒老在一日前進宮面圣,等了足足一日才回府來。他似乎又在這一日內更顯衰老,眉間深深攏起的川字深入骨髓,難以撫平。
過了幾日,朝堂又平靜了。可所有官員都感到一種緊張,不同于前些日子的風風雨雨,這一次的沉靜帶著一種詭異,那些來自宮里的,來自民間的,來自各大家族的消息像一陣霧氣飄浮在寧靜的背后,就怕不久后會引來更大的暴風雪。
一場大雪過后,舒陵帶著幾個丫環為舒儀送來新的衣物首飾。今年局勢不同往年,可年關所準備的綢衣緞裙,玲瓏玉飾倒半點不輸往年,還要多出幾分。
見舒儀不解,舒陵解釋道:“原本還有二姐的一份,現在就分給我倆了。”
舒儀知道他們不會入京,笑道:“這回可便宜我們了。”
舒陵拿起那些首飾,慢慢在舒儀身上比劃,有合適的就放進檀木盒里,動作細致小心。她看著舒儀,嘆道:“你膚色賽雪,眉目也秀氣,平時如果多裝扮,一定也不差的。”
舒儀對她嘆息的語氣感到驚奇,問道:“姐姐是不是想說什么?”
守候在側的丫鬟得到舒陵的暗示全部離開小樓,舒陵才坐到舒儀的身邊,手指輕輕撫過玉蝶簪的流俗,如水般輕漾。
“這些日子,沈家通過關系討好了寧妃。”
舒儀心道,又是寧妃和三皇子。想起這些日子由納側妃引起的一串波動,讓她一聽到他們的名諱就感到煩躁,她微挑起眉,靜等下文。
“沈家的無暇公子沈璧你聽過吧,才到京城半年,就已經以貌似潘郎,見聞廣博出了名,”舒陵平靜地說道,“聽說他還有個妹妹,生的是花容月貌,又長于詩詞……”
話至此,舒儀已明白了,那日在亭中也見過沈壁,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料想他的妹妹也不會差到哪里,“花容月貌,長于詩詞”——這樣的閨秀,才符合寧妃為三皇子選側妃的要求。
舒陵觀察著她的臉色,沒有見到任何不快,又說道:“寧妃娘娘似乎還很喜歡沈家的小姐,宮里也把消息傳開了,只說是要以沈代舒。”
舒儀輕笑道:“那就讓他們代吧。”
“哪有這么簡單,”舒陵笑笑,“太公已上朝,寧妃沒有看清形勢前,還不敢下決定。最怪的是,我聽說當初要納你為側妃是三皇子自己的意思。”
舒儀一怔,隨即笑道:“不管是誰的意思,都是來意不善。”
自那日說過“來意不善”,舒儀便生出一種預感。在夜里夢見一張張網鋪天蓋地地罩來,每當她以為快要逃脫時才發現早已深陷網中,掙扎叫喊皆無用,一夢醒來,汗濕衣襟。她猶自有些不安,家中又有了新的變化。
三代老臣楊元宇對舒家下了請柬。若是旁人,此刻唯恐避之不及,哪敢和舒家扯上關系,若是旁人,舒老也不會慎重對之,哪理他此刻的機心何在。可偏偏是先帝親口贊揚的“肱骨之臣”,當今皇帝的老師,楊元宇。
舒老拿著請柬沉思了半日,請柬上并非只邀請了他一人,還有舒儀的名字。他心生疑竇,難道楊老僅僅是單純的想見一見這個可能成為三皇子側妃的姑娘,還是有其他原因?楊老平素最能摸清皇帝的意思,這樣的邀請,也許還在皇帝的授意下……
舒老冷漠地笑了笑,無論目的如何,都已經無從拒絕了。
舒儀出門前被舒陵和丫環們硬拉著妝扮了一番,略施薄粉,描眉點唇,她雖不是個十分的美人,稍稍修飾,倒也是柳眉鳳目,神采奪人。
舒陵上下打量她,直說“不錯”,一路送到門口時,悄聲提醒道:“不知道楊老現在要見你是為什么,他身為當今帝師,在朝中舉重若輕,你言行千萬不可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