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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衍笑了笑:“今日得了空出來,走地累了就到這里休息一下。”一旁的空位上擺著棉厚的錦團,他依著亭欄坐下,舒儀跟著坐在他身邊,手擺在膝上,目不斜視。
亭中原有五個男子,楊臣但笑不語地看著他們,而劉閥兩位公子在鄭衍進來后變得有些拘謹。最后兩位公子坐在最里面,他們似乎并不知道鄭衍的身份,但也察覺到少許不同。
楊臣揚手讓身邊的女子為鄭衍斟上一杯酒,笑道:“四公子,今日真是來地巧了。兩位劉公子你早已熟識,這兩個你想必陌生地很吧。”
鄭衍朝桌對面看去,那兩個公子似乎都在二十歲上下,一個穿著唐草紋袍子,而另一個面若桃花,生得比女子還來得嬌艷,如果不是他身材頎長,真要叫人誤會他是女扮男裝。
“這兩位是隆州沈家的公子,沈璧和沈紳德。”
兩位公子都對鄭衍舉杯示意,他也含笑回應。
舒儀聽到“沈璧”這兩個字時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沈璧是沈閥家主的幼子,以美男子之名聞名天下。舒儀記起舒軒曾在西桐城外被人誤認是沈璧,唇角微揚,有了些笑意。她不過輕輕一動,旁邊就有了一道視線探過來,她轉頭去看,楊臣斜倚著,雪青的衣衫清華如水,論姿態風雅,亭中真無一人及得上他。
“這位姑娘不言不笑,是飯菜不對胃口?”他問道,不明意味的一絲在唇邊漾開。
舒儀搖了搖頭,拿起銀筷就夾了口菜,卻沒有開口回答。
鄭衍這時側過臉對著楊臣,問道:“你突然回京,是不是三哥就是要回來了?”
楊臣微笑道:“三公子那邊還有許多事要辦,年關前才能趕回來。”
舒儀一顫,銀筷亦微微一抖。她終于想起來,為何楊臣如此眼熟。在昆州永樂城外不就有過一面之緣嗎?那一日,他還問過她一個關于家產分奪的問題。舒儀慢慢回想起來,只覺得心底一層層寒意冒了出來,背脊上卻微微滲出了汗,貼著衣衫透出縷縷涼意。
“四表弟,你可來地正好,剛才我們正說到高興事。”那位胖劉公子忽然笑瞇瞇地開口。
“高興事?”鄭衍不解。
另一位劉公子也開口道:“可不就是高興事,為了這事,我們真該干上一杯。來,挽香,上酒!”
一個穿桃紅番花裙的美女站起身,笑道:“劉公子嘴饞,非要把我們的梅花釀討完了不可。”其他幾名女子都應聲笑了起來,站起身,亭外的婢女們從紅泥小爐上取下正溫燙的酒,幾名女子便接過手,一杯杯地把桌上的酒杯斟滿。
更有一位淺紫衣裙的女子走到舒儀旁邊,狀似親昵貼近她的臉龐,以兩個人才聽到的聲音如蚊細語:“妹妹是新來的么,怎么如此拘束,要知道,這事一回生二回熟……”
舒儀憋地一臉通紅,鄭衍回過頭來,偷偷對她眨了眨眼,好像也有些無奈的樣子,她這才露出些笑意。
待眾人的酒都滿上了,那位劉公子一杯而盡,說道:“不知大家聽說了沒有,此次弩使進京,帶了一封書信來,”他一頓,見眾人的眼光聚集在他身上,才又說道,“聽說是百年前的‘玉督之戰’時,有個世家把督城的軍圖和兵力布置給了弩王,我朝林氏將門的將軍才因此送命,最后督城大敗,弩王連下三城。”
這段歷史在座之人都曾讀過,舒儀也不例外。林氏也曾是啟陵開國赫赫有名的將門,在百年前斷了根基,原來背后還有這個隱秘——舒儀對隱秘不感到意外,她在乎的是,這段話從劉家人口中說出,背后的含義就有些耐人尋味。
“哦?”那位天下聞名的沈璧開口了,聲音深沉而冷冽,“當時哪家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
胖劉公子笑了起來,眼睛幾乎瞇成了一條線:“在玉督之戰時,現在的世家都還只算小門小戶,可是借著當時的局勢,有一家迅速崛起,成為門閥之最啊。”
即使已經料到會是這個答案,舒儀仍忍不住一寒,血色漸漸從臉上褪去,她指尖冰冷,下意識地抖了抖,酒液灑了幾滴出來,落在裙上,淺淺好像是兩朵盛極將謝的的花,零落不堪,卻又隱隱透著酒和梅的香。
沈紳德坐直身子,語氣帶著興味:“真是那家?可那家人精地就像狐貍,哪會留下書信這么大個禍根。”
胖劉公子哈哈一笑,道:“人算不如天算,那封書信上沒有留名,最后一句卻應諾弩王,‘啟陵與弩之征戰,當有舍有予’,這舍的,當然是林氏將軍的性命,予的,當然是日后家族的大業,可這有舍有予,拼在一起,不就是個……”他手指在酒杯中一轉,在桌上緩緩寫下“舍予”。
眾人早已知他所指是舒家,此刻都看向桌面。兩位劉公子眉梢間掩不住漏出笑意,沈璧看罷,只慢慢飲酒,神色如常。
鄭衍看了看楊臣,發現他漫不經心地和身邊的紫衣女子談笑著,仿佛對舒家的話題渾然不覺,可越是這樣越是讓鄭衍覺得不妥,舒家這樣大的事,正和舒家談著婚事的三哥一方又怎么能這樣平靜。他開始感到擔心,舒家并沒有讓他擔心的地方,反而是劉家,別在這初露端倪的朝爭中做了別人的刀。
第28章
“舒家也囂張了太久了,”另一位劉公子笑道,“弩族內亂幾十年,偏偏這時候來朝,呵呵,天命如此,不認命都不行。”
沈家兩位公子相視而笑,舉杯示賀意。胖劉公子揚聲道:“來,酒都冷了,重新溫過,今日高興,我們痛飲一番。”
鄭衍皺眉道:“不過是捕風捉影的事,何必張揚?”
胖劉公子一愣,沒想到平日不怎么理政事的四皇子表弟會這樣說,笑容凝在臉上。
楊臣微笑道:“劉公子所說的又豈會是捕風捉影,四公子多慮了。”
眾人呵呵一笑。鄭衍睨向他,問:“我三哥的那門親事怎么說?”
楊臣道:“三公子的婚事哪有我等置啄的余地。”
他依然笑地優雅,落在舒儀的眸中卻總有一絲不明的意味。
亭外暮色四合,沉沉靄靄不余半點星光,婢女們換上熱酒又添了燈,燈火輝明,風聲一起,掛在亭角下搖曳不止,亭欄外本是一圍海棠,還有一半未凋謝,被那燈火一照,幽姿淑態如披霜衣,極淺地映在鮫紗上,清香如同從紗上透了出來,滿亭生芳。
鄭衍看著亭中觥杯交錯,鬢影恍惚,漸漸生出不耐,正要起身告辭,手上便被人拉住了,“四……表弟,那事千真萬確,你別多疑,今日難得你來一次,念在我們兄弟幾個的面上,再喝幾杯。”
鄭衍又重新坐定。坐對面的沈家兩位早已看出他身份不凡,此刻笑著敬了兩杯酒。
舒儀把他們一席話聽地清清楚楚,越來越覺得如坐針氈。他們的談笑中仿佛都帶著刀,簇簇的寒光向著“舒”字砍去。這件事要是真的——舒家會落下的罪名將是私通敵國,滿門全誅都不為過。
舒儀放下酒杯,舌間那苦澀的味直順著喉沖進胸口。她自八歲起就和兄弟姐妹間有了隔閡,對舒老更是小心翼翼地應付,沒有想到有這么一天,他們的命運牽在一起——她擔心自己擔心小軒,也擔心舒家。一封書信要想置舒家于死地,她不信。但是這封書信身后的勢力卻叫她膽戰心驚。
劉閥的態度已經很明顯,舒儀毫不懷疑,舒府曾通敵的消息會在兩三天后傳遍京城。沈家這兩位公子的表態倒有些曖昧,始終沒有正面抨擊舒家,可她知道,沈閥是商戶起家,最懂得權衡利弊,在昆州時,沈閥也曾以金錢幫過王府,可見富貴兩個字,沈閥已經不滿足光有前者,一旦舒家敗落,沈閥會同劉閥一樣高興。
還有……舒儀轉頭看向楊臣,三皇子求親——真是好毒的計!
楊臣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含笑的眸睇過來。舒儀淡淡一掃,若無其事地別開臉。
鄭衍連著幾杯酒喝下去,酒味雖淡,后勁倒是濃醇,他半闔著眼,似乎在想些什么。那胖劉公子瞧了兩眼,咧嘴笑了兩聲,低聲在身邊女子耳邊說了幾句。那名女子站起身,向鄭衍和舒儀走來。
直到她走到跟前,舒儀才發現。那女子生的柳眉杏眼,明媚艷麗,她低頭悄聲對舒儀說:“妹妹怎么不會伺候人,來,你坐到左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