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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仆人聽到了,全跑了進來。舒陵沉聲道:“去煎一碗藥湯來。”仆人見兩位小姐都是面色不善的樣子,忙領命去了。其余人將房內收拾了一番。
舒陵坐到下首位置,舒儀看著她,她剛才仿佛用盡了力,此刻一喘,疲態盡現。
“小七你可回來了。”舒陵轉過頭來笑了笑,歡欣無比,可笑意卻有些蕭索。
舒儀看見她的樣子,又是疑惑又是驚訝,五姐舒陵是舒家出了名的才女,其容貌柔美,又生得一副玲瓏心腸。舒儀與她雖不親厚,但每次見她,總是容光煥發,光彩照人的模樣,此時卻形神蕭索,眉目間掩不住疲憊,半年不見,何以變化如此之大,竟似換了個人。
“五姐,這到底怎么了?”舒儀皺起眉,問道。
舒陵笑容淡斂,唇動了動,說道:“這事說來話長……”
屏風后人影閃動,原來是祥伯親自端了湯藥來。說是藥湯,其實是舒閥中的一種隱諱叫法。這種湯藥的主要成分就是大黃芒硝,用來催吐下瀉,做解毒之用。
舒儀接過藥碗,一口喝盡,眉頭也不曾皺一下。她幼時不知喝過多少湯藥,苦澀的味入口,隔著裊裊熱氣,覺得往事如煙,仿佛今日就是昨日,不曾改變過。
舒陵見她喝完,這才安下心,對祥伯說道:“剛才做菜的和送菜的是哪幾個?”
祥伯道:“都是在府里干了十幾年的舊人了,沒見有什么異動。”
舒陵咬了咬唇道:“舊人也信不得,以后送到這里的吃食你都要親自看著。”
祥伯垂頭應了聲。
舒儀在一旁看著,心里的疑問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不知道這里到底發生了些什么。
她幼時中過好幾次毒,身體比之壯年的男子更耐毒,因此藥效也來得慢。快入夜了藥效才發作,舒儀開始上吐下瀉。
她一日未進食,晚上吃的不過眨眼工夫就吐光了,接著開始吐酸水,肚子又陣陣地抽痛,身上滲出的冷汗直濕透了厚重的秋衣。
文綺平日處事穩重,卻也是頭一次碰上這樣的情況,嚇地險些掉眼淚,舒儀強忍著不適還要笑著安慰她幾句。
舒陵將舒儀安排在自己的小院里,房間僅一墻之隔。這夜動靜鬧得極大,舒陵就披起衣裳守在外廂。
舒儀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又在肚子饑餓的情況下醒來。張開眼,滿眼生花。原來是煙色紗窗透進了縷縷如金的日光,把窗格上所雕的花烙在墻上,浮光掠影的朵朵盛開。
窗前坐著一個人,此時輕聲來到床邊。舒儀以為是文綺守了一夜,展顏微笑,抬眼才發現是五姐舒陵。她還穿著昨日那件衣裳,光影映在她的臉上,眼下的一片青影浮現出來,似一夜未眠。
舒儀對上她的眼,心中一軟,一時找不出話說,即使有千支筆也難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這樣澄靜而安詳的早晨,那一點微薄而明亮的光影攏著她們的身影,其淡如煙,仿佛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姐妹。
她幾乎不敢抬頭去瞧舒陵神色間的關切,別過眼,只把目光放在她的身后。
舒陵坐在她的床邊,仔細地看了她的面色,說道:“你身體還不錯,”又笑道,“可比小時候好多了。”
舒儀也笑:“再好的身體也需要吃東西。”
舒陵一愣,隨即笑出聲,像是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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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待舒儀梳洗畢,文綺端著銀盤走進房中。隔著好幾步,舒儀就聞到清香如蜜,她頓覺腹中空空如洗,難受地緊。等走近一看,銀盤上僅放著一個百福彩釉碗,盛著七分滿的白粥。
舒儀從來不知道白粥也可以這般香甜,讓她回味不已。
待文綺收拾完退出房,便一下子靜了下來。舒陵所住的繡樓正對著院里挺拔蒼郁的楠竹,隔著碧云紗颯颯輕響,房里沒有燃香,卻能聞到竹子的清冽,直沁肺腑。
舒儀有滿腹的疑問在肚里翻滾,拿眼瞅著舒陵。舒陵卻對著窗明幾凈入神沉思。
“我知道你想問,”舒陵靜默片刻,說道,“可我也說不清楚到底誰要對舒家下手。”
舒儀聽到“下手”兩個子,眉微蹙。
“自從大哥他們還有你和小八離開后,太公就一直身體不好,半個月前咳出黑血,請了大夫來,他……他竟然說太公是中了毒,”舒陵說著,似乎想起當日,露出害怕的表情,“你不知道,大夫說這是慢毒,到太公這模樣,這毒下了有三年了……”
舒儀悚然一驚:三年?誰能有這樣的神通,居然能在老爺子身上下了三年的毒——舒老是何等樣的角色,三十年屹立在朝不倒,為人老辣精明。
“太公呢?”她驟然想起進府一日多還未見舒老露面。
舒陵嘆了口氣:“向朝里告了假,京郊別院休養去了。”
舒儀又問:“沒有找到是誰下毒?”
“府里的人都退地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舊人,還有一些被太公帶到別院去了,”舒陵側過頭來,“可就是這些舊人也不讓人放心。太公中的毒連大夫都弄不清,這慢毒太過厲害,你也要小心,以后的吃食就讓你身邊那丫鬟準備,她是你從昆州帶來的,應該問題不大。”
舒儀見她滿面憂慮,仿佛這些話藏在肚子里很久了,今日才找到一個可以述說的,有些泛青的面色與清亮的眼神截然反比。怕她太過傷神,忙岔開話題,談了些昆州的事。
舒陵靜靜地聽,面色稍緩,不禁含笑道:“想不到那個杜三郎倒也不像外面傳地那般不堪……你和小八做地真不錯。”
舒儀喜愛這一刻安穩祥和的氣氛,靠在椅背上,還未梳洗的長發逶迤披散。
舒陵見她閑散的模樣,抿唇一笑,伸出手為她打理頭發,手才到她面前。舒儀眼神一閃,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舒陵微愕,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房內似乎又靜了下來,舒儀不知怎么,心里有些發酸,像是有好幾團麻線在她的心里打著結,分不清哪頭是哪頭。
舒儀回京十來日,她和舒陵每日的膳食都由祥伯親自在廚房監看,再由文綺送來。舒陵見府中多日安穩,才漸漸放下心來,氣色也好了許多,可她對下人極為嚴苛,稍有過錯,輕則責打,重則攆出府。
府中下人也察覺出些許異樣,府大而人多,人多而口雜,漸漸地府里上下都流露出不安。祥伯對舒陵的做法也有些看法,轉而來對舒儀說:“老爺的事已經讓闔府不安,如果這時候再亂,于舒家大不利啊。”
這位終生服侍舒氏的老者曾跟隨舒老經歷過無數風浪,對危機的觸覺敏感無比。舒儀依言勸了舒陵一番,府里重新安定下來。
舒儀在家中住了幾日,并沒有見到其他兄弟姐妹,經過打聽才知道。大哥舒哲和三哥舒晏都分別在袁州和矩州,二姐舒穎本是輔佐四皇子,卻被劉閥排擠,遠遠地派去了東都。五哥舒杰學的是醫術,對權爭毫無興趣,也不受太子待見,去了曲州。
京城舒府此時只有五姐舒陵和舒儀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