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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賀聿欽一路無聲地走至青石小徑,忽而聽聞自身后禪房里傳來的壓抑的慟哭。
那聲音雖低,似被死死地捂在了帕中,卻泣血捶膺,聞聲令人痛徹心腑。
蘭昀蓁的步履本就沉重,如今更是被這道慟哭聲所羈絆。
她稍稍側臉,忍淚朝賀聿欽輕聲道:“你在門外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賀聿欽點頭,目送著她小步跑回禪房。
門口的竹簾被掀動,在蕭瑟的院落里伶仃飄擺。
她終究是心軟的。
直至天色漆黑,那道竹簾才再次被撩起。
蘭昀蓁低頭出來,眼眶微微泛紅。
“走吧,我們回家。”賀聿欽將早便脫下搭在臂彎間的外衣披在她肩頭,話語溫潤不已,使她支離破碎的心被一點點粘補起來。
肩頭一暖,身上衣衫染透的沉水香轉而由清冽的皂角氣息掩蓋,思緒與靈魂仿若從方才悲戚的禪房中剝離出。
她回握住他手掌,反而被他握得更緊,“陪我去吃碗餛飩吧。”她笑笑,抬眸望他。
……
深夜弄堂口街沿處,煤油燈散發著焦黃的燈光。
二人挑了個干凈的小桌椅坐下,賀聿欽拿過紙巾,將尚未來得及收拾殘余碗筷的桌面擦拭干凈。
夜里的食客并不算多,但賣柴爿餛飩的爺叔上了年紀,干起活兒來,動作總是緩悠悠的。
這個點來吃餛飩的人,也不急一星半會的時間,亦是慢悠悠地吃著。
一切都如她少時印象中的那般溫馨。
“從前,我身子并不算好,每每生病吃不下東西時,她總會親自到這處來買一份餛飩,再一并帶去聶家看我。”蘭昀蓁望著那只白霧騰騰的爐上的油燈,見它的光線被霧蒙蒙的熱氣氤氳。
“能看出來她很愛你。”賀聿欽知曉,她口中的那個“她”是誰,“你也未辜負她的這份情。”
不然,在聽聞蘭坤艷的慟哭聲時,她便不會再回身。
蘭昀蓁勉強一笑,有些失神。
“其實,她也是個可憐之人。”她輕聲回憶,“年輕時,她遇人不淑,族中長輩怕丑聞外傳,逼她打胎,她不肯,便被做主婚事,招贅婿入府,強行壓著嫁了人。”
“她同老師雖成婚數十載,過得卻并不幸福。”
盛年時的高仲良乃一代才子,為權勢所迫,無可奈何入贅蘭府。他瞧不上蘭家世代的大煙生意,亦對醫學癡狂,而蘭坤艷卻只知煙土與裹腳。
二人無一共同話題,也難以同頻,由此便漸行漸遠。
“她以自己的婚姻換來的那個孩子,在出生后不久便夭折。那是個女孩,是她多年來心頭的一塊痛處,是以,當年聶岳海讓我認她做義母時,她喜出望外,亦一直視若己出地待我。”蘭昀蓁說著,眼眶中逐漸漫起一層淺淺水光。
“她是舊社會的受益者,亦是受害者。”賀聿欽掏出手帕,為她拭去眼角細碎的淚,“就如舊社會中的跪拜、請安被廢除,變為免冠鞠躬之禮;前清的官爵命服變為旗袍、西裝;女子不再裹足,男子不再留辮。一切都正進步,亦在變好,這般的人與事,終會消沒。”
溫熱的淚從闔上的眼眸尾滑落,蘭昀蓁感知著那塊方帕的溫柔,深吸一口氣,無聲地微微頷首。
身后的餛飩攤上,柴爿燒得噼里啪啦作響,爐中水滾,她聽聞瓷碗瓷勺碰響的叮叮當當聲。
餛飩出鍋。
她忙平復好心情,以免被熟識的攤主瞧出異樣。
面容和藹的爺叔自那團白霧后而出,手中端兩只同樣熱氣騰騰的白瓷碗。擱在他二人面前時,打量了眼賀聿欽,又偏頭,笑著對蘭昀蓁嘀咕幾句。
賀聿欽聽不大懂方言,只知話題似與自己相關,眼見著她的眉眼逐漸舒展溫和,待到爺叔回到餛飩攤邊,才出言問詢:“是在說我什么壞話?”
“說出口,你便要得意了。”蘭昀蓁拿起湯匙,將碗中的料攪開,小蔥、紫菜、蛋皮便都浸潤在浮著一層薄薄油花的湯里。
餛飩的皮薄極,餡料也不大,仍是她那段年少孤寂回憶里的滋味。
在料峭的春寒夜里,吃上這么熱騰騰的一碗小餛飩,由人到心也暖起來。
賀聿欽見她心情似乎略轉好些,也低頭嘗幾口:“你小時,便是吃這個長大的?”
“算是吧。”蘭昀蓁回他。
“原是這樣水靈靈的餛飩,養出這樣一位水靈靈的佳人。”
蘭昀蓁被他引笑,鮮甜的餛飩湯在唇齒間綻開,冒出股股燙意。
她邊彎起眉眼,邊微張開嘴散熱氣,心底想起方才爺叔朝自己說的那話——“乖囡啊,葛額寧唔克俠其來賽額,是額模子。”
第87章 淬礪劈春日(1)
月末時, 聶府突生巨變。
府中消失已久,據說被辭退了的老管家突然登報,聶二少爺先前并非交還文物, 而是聶家本就倒賣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