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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急逐而來,陸斯回跨步碰門,晃抖不堪的視頻在喘息聲中結束。
時至今日,盛世堯對白橙及其母親的威脅仍在進行著。鏡頭左轉,重新只落于葉輕鶴一人身上,由于時間關系,我臺工作人員還未整理完畢,盛世集團承接的關于建設南城的政府撥款項目。現將部分材料發于速說,請各位市民持續關注。
現在,整理好的項目才可以被發送出去,料定盛世堯不敢封,因為封,無異于欲蓋彌彰。
這時提詞器中出現了陸斯回新敲下的語句,葉輕鶴聽見陸斯回對他道,證據多且散,從現在開始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聚集在殺人兇手金乾身上。
這把火,該燒起來了。
葉輕鶴露出了一個堅定的眼神,示意陸斯回。他接下來開口的話,語調沉重卻也高昂,聲聲落入了觀眾的耳朵里,根據白橙證詞,殺人真兇金乾滅絕人性,視他人性命為玩物,種種惡行表明其喪盡天良。
而在這之前,出現在公眾視野的金乾,才華橫溢、璞玉渾金,其廣施善行、風度翩翩的形象深受市民喜愛。
那么究竟,哪一種才是金乾真實的面目?請看大屏幕。
即將播放的視頻,是陸斯回在趕來的出租車上迅速混剪制作的。
屏幕上出現了金文海攜其子揭幕南城慈善小學的畫面,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小朋友歡樂地將金乾圍繞,他親和地蹲下與小朋友平視交談。
陽光四射,他面帶著溫暖的笑容。而下一秒,梆!梆!的重響將明媚的場景撕破,畫面突變至金乾在黑暗中,提臂揮桿的動作。他面目陰毒,狂躁地頻頻施暴。
再下一幀,畫面又切回他對小朋友細心叮嚀著勤奮讀書,建設祖國、建設南城的樣子,他的話還未完全落音,又看到他砸下斷掉的球桿,整張獰惡的臉直懟攝像頭,怒沖向前,揪起了對方的領子。
登時,收看直播的人數暴漲,直逼百萬。
我靠,大晚上看他猛一下沖過來,我都感覺被掐住脖子的人是我了。
他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癥啊???
這是恐怖片吧?這是一個嗎?
看那個動畫我還不相信會有人那么變態,現在看他這張臉,完全有可能啊!
視頻緊接著播放著。
你把陸光萊推下樓的時候,在想什么?陸斯回的聲音在震蕩。
你說你妹妹被推下樓啊。
她不是失足墜樓嗎?這不是她的命嗎?
近百萬的南城觀眾,共同目睹殺人兇手直播著他的冷漠與狂妄。
金乾的臉色流露出了最為邪惡的笑容,你說,她從三樓掉了下去,怎么就沒有摔死呢?
視頻戛然而止,彈幕驚呼連連。
然后呢?
這個問他話的人,是不是就是陸光萊的哥哥啊,生命安全沒問題吧?
我已經報案了。
你們看他的眼神里有任何敬畏生命的感覺嗎?他問那個女孩兒怎么沒有摔死,我想問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他這樣的畜牲?
葉輕鶴看著陸斯回向鏡頭前走來,那個他們無數次向上蒼乞求,得見青天的時刻就快要來臨。
現由我臺記者陸斯回,針對殺人記者這一話題,親自做出回應。
鏡頭速轉,直給陸斯回,烏青綴在他的臉上,他左肩腫起,有些風塵仆仆的狼狽。
我是記者,陸斯回。他剛毅無畏地說出自己的身份。
2017年1月26日,我因殺人未遂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對此事,我從未想要掩蓋粉飾、欺騙公眾。
刑滿釋放后,我重新踏入了新聞屆尋找真相,未曾發表過任何不實、不當言論。我過往所寫的每一篇新聞報道,都將以鏈接的形式向公眾提供,以供檢閱。
斯回說完這句話后,金薇讓林漫把原本要在十點發出的資料,發了出去。
吾妹陸光萊,1998年生人。陸斯回的眼眶猛然泛紅潮濕,喉間哽咽,為人正直善良,聰穎達觀。
此時此刻,醫院的病房里,安月緊握著女兒阿萊的手,望著電視屏幕上自己傷痕累累的兒子,凄然淚下。
事發時,身處危險境地,陸光萊沒有丟棄同伴獨自逃命,她沒有學會如何保護好自己,慘遭殺人兇手金乾,對其撕扯倒拽,重搧猛撞,并兇殘地將她從三樓推下。陸斯回的氣管灼痛,喉結震顫著。
逍遙法外的真兇金乾,橫行無忌、暴戾恣睢。他不能被原諒的惡行,摧毀了兩個17歲女生的鮮活人生,毀掉了兩個或更多家庭本應該有的安平生活。
而記者鄭欲森,利用手中的話語權,助紂為虐,篡改事實真相,侮辱陸光萊的清白人格,踐踏她的良善。
陸斯回的嗓音嘶啞到不能再啞了,鄭欲森的險惡居心,將案發時的真相,將陸光萊的血與淚,淹沒在了千萬人的口水之中。
就在這時,安月的手忽然被微弱地扯動了一下,一剎那間她身體震驚僵直,又慌忙地回頭望向病床上的阿萊。
阿萊或許聽到了哥哥陸斯回,為自己洗刷污名的話語聲,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滑下,流至蒼白的枕頭上。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安月張皇失措,又馬上反應了過來,口中大聲呼喊著醫生!醫生!,手伸向病床前的緊急按鈕,重重摁下。
電視屏幕中的新聞仍在播放著,陸斯回堅忍地道,盛世堯與金文海同惡相濟,掩埋真相。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直視向攝影機。他果敢的目光像是直穿鏡頭,注視著藏于黑暗中的罪魁禍首,我將積極配合警方提供證據,將墜樓案的真兇與幫兇捉拿歸案,繩之以法。
與此同時,墜樓案背后所牽扯到的黑色合謀與勾結,違法交易與詭計。陸斯回通了電的一字一句,分散傳播至那百萬塊電子屏幕上,我會繼續追查下去,讓罪惡無所遁形,讓真相大白于世!
凝息了兩個間隙,鏡頭移至葉輕鶴。
很多時候,當期盼已久的真實事件真實發生時,只會有不真實的感受。
葉輕鶴微提一口氣,沉聲說出結束語,這次節目的主要內容播送完畢,將為您持續追蹤新聞結局,感謝您的收看,我們下期再見。
的片尾一播,盛宅中,金文海暴怒地將不斷震響的手機按了關機,快步向門口走去時對盛世堯道,警方找來,該說的話不該說的話你心里明白!他當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打點人脈,找出對策。
如果沒有陸斯回最后播放的,那個關于金乾的視頻,事情便遠沒有像現在這般棘手。房間內盛世堯咳嗽聲不止,他將手中帶血的方巾扔于紙筒,視線投向桌子上周雁辭與盛天豪的照片。
他不得不思忖著,走到這一步,又該如何割舍。
電視臺直播廳內,片尾已播放完畢,可所有同事都站在原地沒有移動。眾人用著一種滿含善意卻復雜無比的眼神,凝望著陸斯回,諾大的直播間鴉雀無聲。
在寂靜中,陸斯回摘下了耳麥、站起了身、離開了鏡頭前。
他用著身體里最后一口殘存的力氣,緩慢地一步步向直播廳外走去。
在沉默中,林漫望著他分眾而出的背影,逐漸遠離著新聞間。
他精疲力竭,如同從一場大剿殺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沒有一絲慶幸或心悅,只有無限的倦累和神疲。
鈍痛在錘擊著陸斯回的每一根神經與骨頭,四年來那些藏在他身體角落里的疼痛,延緩的疼痛,如今在霎時間,無情地侵襲向他這具殘破的軀殼。
他的手撐著辦公走廊里錯落放置的椅背,無力的腳步甚至有些磕絆踉蹌,他向狂風滾滾且漆黑的露臺走去。
收視人數,破百萬了...一個同事低聲匯報著。
可是沒有一個人能開心起來,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鐘老搖搖頭,哀嘆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啊。
林漫跟在陸斯回身后,露臺呼嘯的狂風摻著臟沙,卷起了她的頭發,纏繞紛亂。
她走至他身旁,胳膊扒在了欄桿處,無聲地遠眺著這座城市。
網絡上評論仍然在冒出著,翻騰著。
為什么總是上演這種戲碼,國民記者變殺人犯,殺人犯現在又來告訴我們搞慈善的人是禽獸,你們覺得有意思嗎?
搞新聞的覺得特來勁是吧,不讓人失望不能活是吧?
為什么不能從一開始就調查清楚,消耗我們的感情、信任,你們覺得特開心?
水腥氣從腳下涌了上來,雨快要下了。
沒有贏家,對吧。林漫想到了面試題目,那條新聞不播出是考慮到觀眾的接受度,考慮到對教師這一行業的影響,而他們呢?
嗯。陸斯回的聲音支離破碎,身體也快要散架,整個新聞行業的信譽度都會被打擊到谷底。
吧嗒吧嗒,一滴兩滴。
雨珠落下時融了空氣中的塵土,砸在臉上時,塵沙刮臉,有些刺痛。
吧嗒吧嗒,三滴四滴。
雨珠落在他們扒著的欄桿上,濺出了放射性般的雨跡,欄桿的銹味躥鼻。
陸斯回拿出手機,將錄下金乾的完整視頻發給了娛媒,一條評論偶然間出現在他眼前。
即使當時辱罵陸光萊的人現在道歉,她也聽不到了吧......
污濁的雨水滴在屏幕上,陸斯回快要呼吸不上來,他吃力跳動著的心臟在絞痛。
這四年來,他假想過上萬次,如果事發時,自己能早到哪怕一分鐘,阿萊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空氣質量差極了,成群的雨滴落得又快又重。
林漫覺得在這濃黑的夜里,每一個記者都像是被拋棄的、無家可歸的落水狗。
斯回。狂風推著含沙的雨滴染在了林漫的瞳孔上,她知道怎么揉,沙子都不會被揉出來,便這么任由它存在著。
你還會寫新聞稿嗎?她的聲音飄敗。
不斷線的雨水在澆滅著野火,澆滅著希望,強烈的落魄感籠罩著他們。
還寫嗎?雨聲中,陸斯回像是又問了一遍自己,他遠望的眼神漫散無光。
不寫了。
她聽到他的聲音,隨著風雨,一同墜落。
冬天到了,寫到了文案最后一句,故事里的夏日也結束了。
故事還剩一幕零一幕。
記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盡,下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