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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不是有點緊?”林漫看了眼日歷。
“這兩天下班后,我幫你搬。”陸斯回靠著辦公桌,又攬了下來一檔差事。
林漫有點兒懵,怎么她搬個家,他們兩人比自己還要上心,又不能總勞人催請,便應了下來,“那我告訴林昂一聲,周六晚上讓他把晚自習請掉。”
“成。”輕鶴微笑了下,又看向陸斯回,給了個眼神,說道:“那林漫你先忙著,聚會的事兒咱們就這么定了。”
兩人走向辦公室,輕鶴邊走邊道:“想在鄉下買套屋舍,每天耕云種月,再種點兒草莓,你我二人把臂入林,如何?”
“你不是想環游世界么?”陸斯回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在了沙發上。
“計劃趕不上變化。”輕鶴坐他對面,略帶戲虐地道:“怎么感覺你跟林漫去了趟鄉下,整個人就平和了很多?”
“你看起來特別興奮。”兩人跟大學時候一樣,戳穿互損著,“因為迷舟回來了。”
“我認啊。”葉輕鶴喝了口咖啡,承認得坦蕩,挑著問了句,“你認嗎?”
以為陸斯回會打岔,也沒想聽到他的回答,卻看見他手指在沙發上輕敲兩下,目光灼灼落向林漫的背影。
“我認。”
他人困馬乏,行色怱怱,在這片荒蕪沙漠上尋尋覓覓,終于找到了他唯一認定的綠洲。
他認。
他無比確信。
聞言,葉輕鶴緩緩地放下咖啡杯,抿著嘴笑了笑。不要深陷執著于過去,是他對斯回的盼愿,他想再次見到那個清俊明朗的陸斯回。
斂去笑意,輕鶴的表情已預告了接下來他所講之事的沉重,他拿出幾張醫療記錄單放在了桌子上,開口道:“我讓我父親查了林白露的醫療記錄。”
“沒有關于她就心理問題就診的記錄,你那天提到的心理診所是私立的,拿不到詳細信息。”輕鶴說著低嘆了一聲,搓開桌子上的紙張,“但,意料之外的是,拿到了她掛外科的診斷單。”
陸斯回接過瀏覽,腿部淤青、外傷、青紫、軟組織損傷這樣的關鍵詞紛紛撞入眼眸,他的眉頭漸漸緊鎖,表情肅穆,愕然抬頭,提聲詢問二字。
“家暴?”
“林小姐、林小姐!”
“你放松。”蘇麥說著抬手在胸前上下起伏,引導坐在她對面的林白露做深呼吸,“沒有關系的,我們可以慢慢來。”
“不用強求自己。”
林白露靠著椅背一下一下短促地呼吸,脖子上的青筋隨著她抽吸的動作凸起落下,她閉上眼睛,口內牙齒上下相抵,下顎線條緊繃,極力克制回憶所帶來的恐懼與悲傷。
她性格中的要強一絲不落地被蘇麥捕捉到,即使在心理咨詢室這樣一個最易讓人苦訴的環境,林白露也依舊不愿顯露出軟弱。
“你會不會覺得很可笑。”林白露平穩了呼吸,松開十指緊扣的雙手,紅印漸白,“一個看起來所謂的‘女強人’,卻在受困于家庭暴力。”
在蘇麥的眼里,每一個來到她咨詢室的人,身上都套著一個殼子,有包裝精美、牢不可破的,也有粗糙破爛、傷痕累累的,這些呈現于表面的狀態,是病人自發的防御手段。
她用著最客觀也最可靠的聲音回答道:“不會,不為病人貼標簽是我們的基本職業素養。”
“林小姐,請您放心,我不會對您的生活有任何自以為是的評判。”蘇麥將手里的木板本放在腿上,按下了圓珠筆頭。
“我可以喝些酒嗎?”林白露將臉邊凌亂的發絲抓在了一側,她迫切需要酒精。
有些怕酒精影響到她的心緒,蘇麥猶豫片刻,但還是站起身去為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林白露仰頭咽下幾口,眼睛被酒水的辛辣咪成了一條線,她抽出幾張紙巾將唇上的口紅扯抹掉。
“開始吧。”她的語氣如同讀書時進考場前般的認真,她連讓自己感到可恥的事,都會想要做到最好。
“這樣的情況發生的頻率高嗎?”蘇麥先從最直觀的問題問起。
“不多,四次。”林白露像在答題,快速又準確。
“第一次發生在什么時候,起因是什么?”蘇麥于本子上記錄起來。
“三年前。”林白露的下唇在剛剛被扯裂,有些滲血,“因為一件新聞事件的報道,我們出現了分歧。”
涉及到職業的私人信息,蘇麥不能繼續深問,因為林白露在同意就診前,就與她簽署了保密協議。
“這樣的情況首次發生后,你有采取什么措施嗎?”家庭暴力一旦發生,首次的處理方式至關重要。
“我打了報警的電話。”林白露不想連貫地講述整個過程,只是說著幾個詞匯,“他跪下來認錯、道歉、求我。”
“我在哭,他也在流淚,流著淚捶打自己,反復說著他錯了...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林白露目光渙散,刻意回避著細節會帶來的痛苦,“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是主播,我不能報警,不能毀掉我的工作,回撥過去了電話,對警察說夫妻吵架一時沖動。”
“這件事你當時有告訴你的父母嗎?”
“我沒有父母。”林白露將酒杯放在了扶手椅上,“父母很早就因為車禍離世了,是我的哥哥和他的妻子將我養大成人。”
“你和他們的關系怎么樣?”蘇麥問著想到了周雁辭。
“我就像他們的親女兒一樣,他們待我很好。”
“那你有和他們在這件事上溝通過嗎?”
“沒有。”林白露搖了搖頭,提到了家人,她的嗓音開始難過,“不能再麻煩他們了,不忍心看他們為我操心...你知道嗎?我以為我哥不會老的,可這周末我看見了他頭上的白發,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林父林母從未覺得林白露是“麻煩”,可林白露倔強重情,始終對還不完的養育之恩感到虧欠,一直以來她都只想成為他們的驕傲,而不是負擔。
蘇麥點點頭表示理解,不做評價,希望她能逐漸打開心房,“你愛你的丈夫嗎?”
常年采訪,林白露精曉話術,蘇麥所有的反應她都可以預料到,她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向我求婚時,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白露,我會給你一個家。”
“我相信了,他也做到了,我們的家豪華、奢侈、富麗,家里擺放著有好多好多古董。”林白露的手指沿著杯口一圈一圈繞著,嘲諷地說道。
“可笑的事情總是很可悲。”林白露突兀又苦澀地笑著問,“什么是愛呀,我早就分不清了。”
蘇麥微微張口,卻又合上,欲言又止衡量著對話進度。
“我知道你下個問題想問什么。”林白露將酒飲盡,上半身下壓,彎腰把空酒杯放回桌子上,她保持著這個折疊的姿勢,視線落在地面上說,“想問我為什么不離婚,對吧?”
蘇麥手中的筆停下,她意識到自己在這場對話中沒有主宰權,不是她能問出些什么,而是林白露在自我剖析與審視,她能察覺出,這個女人的自我問答一定早已有過無數次。
“有個前輩和她的丈夫離婚了,消息放出一周后,前輩就被迫調到了幕后。”林白露望著地毯上上花紋的走向,“那天之后,前輩的名字忽然變成了‘離婚主播’。”
林白露的聲音越來越緊,越來越啞,像是肺部被壓扁到完全貼合,沒了空氣,“我的工作就是我的所有。”
她說到這里,咬字堅定,“我可以一生不幸福,但絕不能允許自己失去熱愛的事業。”
“被家暴的女人?”林白露的手腳都涼透了,酒沒有起絲毫作用,“我比誰都清楚,當人們知道了這件事的后果。”
“我事業上的努力與付出,都統統會被活埋、抹殺、忽視。我只要每出現一次,人們提起的不是主播林白露,不是新聞人林白露。”
“而是用著恍然大悟想起來什么的口吻,輕浮地說,‘林白露啊,就是那個人,被家暴的女人啊。’”
“我的名字會被永遠剝奪掉。”
蘇麥盯著林白露重新支起了上半身,本只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她卻覺得林白露用盡了全力。
她在用盡全力直起脊梁。
蘇麥看著她抬眸直視自己,她溢出淚水的眼眸中,有著女性身上少見的狠態,一種對自己命運冷酷的兇狠。
“這齷齪的一切,是我的尊嚴與秘密。”
嘴上滲出的血,在無助的話語聲中染紅了整個唇,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在地毯上濺出一朵殘敗的淚花。
她美得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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