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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走兩步趕上前面剛剛那人的步子,湊近了與這人八卦起來,“他不是洛陽人么?怎么未婚妻是永興的?”
“不是永興人,聽說是個讀書識字,會做生意的厲害姑娘,帶著人來永興做茶葉生意的……”
“怎么那么倒霉,偏就趕上了這回事兒?”
“誰說不是呢!”
“那反賊趙思綰聽說最喜歡吃女人和稚子的肝臟,自打入城,我就沒見過永興城里還有活著的女人……”
“這話你可不敢當著元朗的面說!他最近已經瘋魔了,怕是要瘋上一陣子才能好……”
“知道知道……”
那兩人低聲八卦著一路走遠,說話聲被雨聲湮沒。
***
雨水“嘩啦嘩啦——”順著青黑色的瓦溝流下來,形成透明的水柱,屋檐下方的黃泥地被砸出微微凹陷的圓坑。
士兵們披著蓑衣收拾城內還沒收拾完的尸體,雨太大了,披著蓑衣也無濟于事。
趙九重騎著馬緩緩踏過街道,馬蹄聲都透露出一種心碎和悲痛。
雨水順著他的甲衣滑落,大顆大顆滴在馬背上,或是順著甲衣邊緣墜落,砸進泥地里。
趙九重渾身早已經被雨水淋透,但他毫不在乎,目光仍然在四處搜尋著。
忽然,他在一個士兵身上頓住了目光,他看見了那人腰間懸掛的銀質鏤空香囊。
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從何老板手里拿到第一個月工錢,在襄州買下那只香囊時,得意洋洋向他炫耀的神情,他至今都清晰地記得。
周圍有許多搬運尸體的士兵在忙碌,騎著馬并不好施展,趙九重生怕那人不見了,立刻翻身下馬,跌跌撞撞跑到那人面前。
他從那士兵腰間一把薅下了那只銀色的圓球香囊,揪著那人的領子,瞪著一雙因為熬夜而布滿鮮紅血絲的眼睛問:“這個是哪兒來的?”
士兵叫他嚇了一跳。
看見這人不修邊幅、胡子拉碴,穿著盔甲卻瘋瘋癲癲的,看起來很不正常。
因為趙九重周身的氣勢太過可怖,那士兵不敢隱瞞,結結巴巴地回答:“就、就在那邊撿的。”
“撿的?”趙九重松了幾分力道,看著手上的銀色小球香囊,香囊末端掛著的白色穗子早已經被鮮血染紅,呈現出一種暗紅色,混著泥土的顏色,變得臟兮兮的,即便如此暴雨,也仍然沖不干凈。
“你撿到它時,旁邊有沒有什么人?”趙九重滿臉著急,“比如有沒有看見一個姑娘,年歲不大,不到二十歲的模樣,很瘦,臉型微圓……”
他語無倫次地向士兵形容賀歲愉的長相,盡可能地精準,極力想讓士兵回憶起來有沒有見過這么一個人。
那士兵被趙九重嚇得不輕,趙九重一副急得快要吃人的模樣,他仔細想了想,眼睛一亮,“有的,她就躺在那兒!”
他指著不遠處的那條街道,那一片地方已經被清理過了,現下空蕩蕩的,只是街道旁邊還有板車的車轱轆壓出來的深深痕跡,凹陷處聚集了渾濁的紅色泥水。
趙九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只看到了空蕩蕩的一片,原本已經窺見一絲希望的心瞬間又墮入無邊地獄。
“人呢!”他揪著士兵的領子,控制不住像火山一樣噴發的情緒,“她人呢?”
那士兵嚇得一激靈,結結巴巴地回答:“剛、剛剛被一起拉走了……”
趙九重幾乎不等他話說完,就急迫地問:“往哪個方向去了?”
士兵縮了縮脖子說:“應、應該是出城了……”
趙九重不再在這里浪費時間,三兩步跑過去,跨上了馬,騎著駿馬朝城外的方向奔馳而去。
雨水“啪嗒啪嗒——”密密麻麻砸在他的銀甲上,順著盔甲流到馬背上,又順著馬背流到地上。
黑色的馬蹄飛快地踩下去又抬起來,快得讓人眼花繚亂,踏過一個又一個泥坑,在泥濘的路上疾馳,混著鮮血的泥漿從泥坑里飛濺出來,濺到赤色的馬腹上,濺到寒光凜冽的銀甲上。
趙九重擰著眉,被雨刷不停沖刷的臉上,表情緊繃著,微微躬身伏在馬背上,渾身都像是一張繃緊了的弓。
***
趙九重到城門口時,正巧遇到了運尸體去城外亂葬崗,拉著空車回來的士兵。
“馭——”趙九重拉住了韁繩,騎在馬上攔住了那兩個士兵的去路,他又像方才一樣,向他們形容了一番自己要找的人的長相和特征,盼望他們能想起來有沒有拉過這么一個人。
“一天拉這么多死人,怎么可能記住他們長什么樣!”一個人嘟嘟囔囔地抱怨。
另一個人見趙九重臉色黑沉,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那士兵抬起頭來,看見趙九重仿佛渾身滋滋往外冒黑氣的惡煞一樣,默默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