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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承輝很是費解,問張章年卿,“我想知道,你這個蠢樣是怎么當上首輔的。恩?”
“你能在幾炷香的功夫寫出三華章,以圣旨要挾,能在不到十天的功夫編纂出科舉新策,能把幾乎廢棄的市舶司重振輝煌。我就不明白了。從你當首輔到和幼娘吵架,再到今天。少說也有幾個月,這么些日子過去了。你怎么就沒辦一件聰明事呢。”
馮承輝諄諄善誘,一字一句講的緩慢。笑罵道:“你還有臉罵我家幼娘拎不清,這件事你自己拎清楚沒有。章天德?”
章年卿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話他都聽明白了。但他還是有些不明白馮先生的立場、聽起來,馮先生不像是生他的氣。
可又不確定,章年卿自己也有女兒。如果有一天明稚這樣被人對待,他絕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想到女兒,章年卿忽然明白什么,心猛的揪在一起。想起青蔥歲月的馮俏,想起幼年時對他的親密都覺得畏懼的幼娘。
他的俏俏……為什么非得和俏俏掰扯清一二三呢。感情的哪來那么多對錯。事情講那么明白,界限畫那么清楚以后是不過日子了嗎。猛的拍桌,寬袖壓在手底下。
章年卿捂著胸口,悔恨不已。他紅著眼睛問馮承輝,“是我沒拎清,我混賬。馮先生,你告訴我,我,學生該怎么辦。”
馮承輝慢悠悠道:“你問我?問你自己。”
章年卿心跳絮亂,閉著眼聽著擂鼓般的聲音,嘶啞道:“我,我想和俏俏回到從前,想和她一起度過余生。想……讓她想從前那樣信任我,依賴我。”聲音緩慢而堅定,哽咽一下,竟留下眼淚。
章年卿說出心中最誠摯的愿望:“馮先生,我想……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馮承輝滿意的看著他,欣慰極了。他道:“天德你知道嗎,看見你在俏俏身上昏了頭。我別提多高興了。二十年了,阿丘和明稚都這么大了。你在幼娘身邊還是患得患失,舉棋不定,像個十幾歲的愣頭青。衍圣公沒有看錯人。”
男人的眼界和女人的眼界是不一樣的。不是孰高孰低之分,只是看的方向不同,沒有優劣可言。
馮承輝是男人,相較而言,他更能看清章年卿的想法。明白章年卿的念頭。他明白章年卿為什會提出這樣的權宜之計,盡管很蠢。可孔丹依不明白。
孔丹依是女人,她是在禮教下長大的姑娘。馮俏是她親生女兒,所以更懂馮俏的心思。像馮承輝永遠不明白,章年卿不過提一句添人,馮俏為什么立即會反應到‘是誰?’這樣具體的事物上。但孔丹依懂。
男女之間的微妙,在于坦誠。坦誠基于強大的信任。
可惜,章年卿把這份信任給毀了。或者說,是馮俏和章年卿一起把這份信任給毀了。
這兩個小家伙,從青梅竹馬到少年夫妻,再到今天。他們什么大風大浪都見過,唯獨沒有經過愛情的考驗。他們同生共死,從風雨中攜手而過。滿身傷痕煉成鐵皮銅骨。唯獨兩顆心是稚嫩而脆弱的。
二十年了,夫妻間過日子。他們幾乎沒吵過架,兩顆炙熱的心上只有純粹的愛情。幾乎不含雜質。珍珠的心臟還是一顆砂,這兩個小家伙的愛情卻純凈到什么都沒有。
二十年如一日,簡直不可思議。而他們一經歷便是洪水猛獸,直接面臨最厲害,最可怕的地獄。這讓人怎么招架的住。
馮承輝道:“這件事,你們兩個都慌了。誰也不要以為誰理智。”見章年卿還不服氣,馮承輝拖長尾音,“怎么,還是覺得你是對的,幼娘是錯的?”
“不,不是。馮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不想論對錯,不想管事情怎么發生的。”章年卿語無倫次道:“我只想和幼娘和好,如初。”
馮承輝道:“和好如初,怎么可能。你們彼此心里已經有了罅隙。”
章年卿急道:“馮先生,我求求你!”
馮承輝滿足一笑,斥道:“怕什么。”他篤定道:“你做得到。我再給你次機會,讓你見我女兒最后一面。”
章年卿一愣,“我,我做不到呢?”
馮承輝背著手,淡淡跨出門:“做不到就滾。我馮家再不濟,女兒總是養的起的。”
孔丹依屋里。
大夫為馮俏診過脈,確保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無事,沒有因母親劇烈的情緒波動受到影響。孔丹依不由自主的松口氣。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你這孩子,怎么還吵起來了。”孔丹依埋怨道。
馮俏愧疚的摸著肚子,低聲道:“娘,我本來已經原諒他了。他說他喜歡我是妒婦,他沒有變心。我開門是想告訴他,我不是故意冤枉他,不是故意胡攪蠻纏。我想解釋清楚,然后告訴他我們又有孩子了。然后和他一起回家。”
馮俏聲音低落,“……后來不知道怎么的,我們就吵起來了。他提起朝堂,提起斗爭,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壓我。我這才發現,原來他只是來哄我和好的啊——用他在朝堂上一貫算計的本事。”
馮俏微微絕望,“可笑的是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孔丹依笑道:“我看你可一點沒信。”
馮俏一噎,被孔丹依岔開話題,心頭頓時不那么沉重。她苦笑道:“娘,我差一點就信了。”
孔丹依沒有接話,反而問她一個嚴肅的問題。“幼娘,娘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馮俏有些緊張,顫聲道:“我不想和離。”
“我不是問你這個。”孔丹依氣笑道:“幼娘,你不想章年卿納妾。是哪種層面的不想納妾?”
馮俏想都沒想,斬釘截鐵道:“不許他看別的女人一眼,更不許同房。連虛與委蛇假惺惺的和她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我都不許。我不要!”
孔丹依若有所思:“這么說,你不在乎名分。”
“當然!娘,我不計較名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只想和他好好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馮俏流淚道:“我不怕管妾室,管內宅。可是我怕這些人進府后,我一不留神,天德哥中計,失身,生米煮成熟飯。哪怕是不小心的,我都受不了。”
“這么霸啊。”孔丹依笑道:“娘算是明白了。你是想章年卿連她們的面都不見。空給個名頭。”
馮俏別過臉,神色倔強。
“咳咳。”馮承輝握拳重咳幾聲,身后跟著章年卿。
孔丹依起身和丈夫一起離開。臨走前對章年卿道:“別讓幼娘太激動,小心孩子。”
章年卿作揖道:“孩兒知道了。”
馮俏豎著耳朵聽動靜,手上卻若無其事的疊著一塊不知道做什么的布料。反反復復,越疊越小。
章年卿深吸一口氣,跨進門道:“俏俏,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馮俏低頭假裝沒聽見,章年卿沒有氣餒,試探的握住她的指尖,小心翼翼道:“能跟我出來嗎,就在門外。”
馮俏道:“有什么話就在這里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