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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淮靦腆一笑,章芮樊送他一套程君房的徽墨,一刀玉版紙,半刀澄心堂紙。許淮嫌太貴重不肯收,章芮樊一板臉:“長者賜不可辭,你這孩子,剛還說你懂事,怎么經不起夸呢。”許淮只好收下。
陶茹茹嫌許淮身上的素服礙眼,找了兩件章年卿的衣裳給他換:“……都是新做的,沒上過身。天德那時長的快,還來不及穿衣服就小了。”
長袍經緯細致,繡花精巧。許淮眷戀的摸著衣角,不知不覺想起祖母馮嵐,他和祖母已經多年沒有書信往來,除了逢年過節的追禮,這些年幾乎不見面。起初馮嵐還寫信罵她,后來連信都不寫了。許淮有些落寞,笑著去換衣服。
一換出來,陶茹茹和章年卿都夸許淮精神、好看。許淮卻偷偷看到,陶茹茹悄悄拿著帕子擦眼角。
晚上,許淮將這滴眼淚寫進心里。
章年卿收到信之后,沉默許久,叫馮俏過來給他畫幅肖像,只字未提。只問許淮進展如何,一切小心。然后托許淮將畫轉交給陶茹茹。
章年卿叫來阿丘,描繪著他的眉眼發呆。章鹿佑杵在章年卿懷里,一動不敢動。章鹿佑骨相隨馮俏,容貌隨章年卿,越長大越見明艷。明凈俊秀,別饒風趣,比馮俏章年卿都要出色。
章年卿看著兒子滿心疼愛,想著章芮樊,心里又是一痛。章年卿問他:“你想不想爺爺。”章鹿佑遲疑了下,“想。”他不敢說還好,父親會罵他不孝順的。
章年卿笑了笑,沒有揭穿他,放他回房。他理解兒子。
阿丘長這么大,幾乎沒怎么和章芮樊陶茹茹相處過,也就他在柳州那年,俏俏和兩個孩子在河南住了些日子。不過那段時間,陶孟新陶金海陪孩子的時間更多。幼時章年卿也沒見過章祖父幾次,想不想吧,他心如明鏡。
章年卿第一次意識到,這天下所有的關系都是維持和相處來的。血緣并不能讓兩個人親密,只是兩人多了份羈絆。不像同窗同僚友人那樣,彼此不合便能割袍斷義。斷親的代價總是更昂重一些,讓人不得不思量思量再思量。
章年卿想君臣之間能不能也有這種牽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腦海里一閃而過的可怕念頭。章年卿想起君臣的時候,腦海里并沒有一個明確的影像——這個人甚至不是開泰帝。
章年卿自己卻一無所覺。
許淮在河南開始調查襲擊章芮樊的人,唯一的活口已經被陶金海審的半死不活,審出的東西卻寥寥無幾。不像是嘴硬,看樣子是真的不知情。人到許淮手里,自然也沒審出什么。
不過許淮倒發現一件詭異的事,章芮樊的傷似乎另有玄機。繃帶上的血日日不斷,看著莫名有些假。問府上,大家只說是大夫用藥狠,章芮樊傷在額頭上,儀容有損。朝廷有明令,官員儀表有損,不得為官。
以貌取人是有點可笑,可大魏信奉相由心生,認為莊嚴寶相,骨秀清奇的是好相貌。站出去有官威,有顏面,是天生的官老爺。若非如此,陳伏當年也不會因為一副相貌,家里拼死拼活也要他讀書。
這個借口實在無懈可擊。許淮還是心存疑惑,不禁留意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早安!
這是昨天的更新。
第186章
章芮樊每天暮色時分,會起身在院子里踱步。他的腿傷日益見好,許淮偶爾也會扶著他在院子里散步。有一次,許淮盯著章芮樊額頭上的紗布問:“章大人頭上的傷還沒有起色嗎?”
章芮樊知道他想問什么,笑了笑道:“想知道?今天來幫我換藥。”神情隨意,語氣更隨意。許淮又驚又愕,一時有些吃不準,“我,我?”
章芮樊笑的意味深長:“怕什么。”他淡淡道:“不想換,不換便是,我還能讓人綁著你不成。”
許淮諾諾道:“我換。”
章芮樊嘴角噙笑,拍拍他的手:“吃飯了,你扶我過去。”
夜晚,滿天繁星不見孤月。掬月堂半扇窗開著,涼風習習。許淮手腕微涼,拿著薄刀一直在抖。章芮樊血帶已拆,左額頭上拇指大的疤痕已經結痂。藥化痂殼,露出里面的息肉,用薄刀刮掉,再用藥結痂。如此反復,直至傷疤平復,不再鼓起。
章芮樊傷的太尷尬了,額角的疤痕像死犯受刑的黜烙。便是不為做官,平日看著也不雅。章芮樊才千方百計的想要除去他。
第一眼見到時,許淮脫口而出:“你是真受傷?”
章芮樊斥道:“你這孩子,先前不給你看,你怕你害怕。怎么還懷疑起我弄虛作假來。”
許淮沒敢說是章年卿囑咐的。章年卿說,章芮樊之前做過類似的事,具體細節卻含糊了。
章芮樊何其狡猾,看許淮眼神便明白一切,冷哼道:“不孝子!”
“啊。”許淮二丈摸不著頭腦。
既然章芮樊不是假受傷,許淮便一心一意朝外面查。許淮自己勢單力薄,能借上的力只有陶金海和漕幫。許淮和漕幫俞七喝酒時,俞七給他當頭一棒。
俞七不進河南地盤,許淮乘舟上船,兩人在江面上碰頭。俞七大咧咧的吃著瓜子,給許淮到杯酒,道:“陶大人壓著刺客,我們都不敢上手。不過劉俞仁那個門客,我這到有些消息,不知你感不感興趣。”
俞七面上風輕云淡,心里窩火不已。章芮樊是被江湖人傷的,他和章年卿是什么關系,道上誰人不知,到底是哪個王八羔子干的!
許淮忙道:“還請俞舵主告知。”
俞七道:“劉俞仁身邊有個叫再臨的門客,出身柳州。不過他沒有經歷柳州事變,早早隨父離開家鄉,投奔了當時如日中天的劉宗光劉首輔。前些日子,我們派人去了趟柳州,原以為章年卿在柳州算個英雄,沒想到卻是一片謾罵。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柳州至今還有人有罵章年卿是狗賊。說什么,和景帝對章年卿多好,他文章寫得那么爛,皇上還點他為狀元,就這樣,章年卿都不幫和景帝,反而幫齊王。還罵衍生公不要臉,身為孔子子孫,不遵從禮法。不維護正統,反而助紂為虐。為一己榮華而至天下正統而不顧!
大有重振和景帝血脈的架勢。
這種事俞七不太懂,許淮卻是門清。根源在文人上,文人重諾、重恩、重情。道德標準比世人都高,世人做到被稱贊的事,在文人身上是理所當然。任何一個背信棄義,知恩不報的事,都會被遺臭千年的。后人化典也要罵你。
不過為官后,大家都不這么想了。大家都在清官和濁官中左右為難。一個不容于世,一個內心不屑。古往今來,在此之間找到平衡,并穩穩踏著的人。許淮只見過一個章年卿。章年卿不算好官,但他不為害人民。揮刀所向的……
許淮低低一笑,他也說不清什么。抬頭做口型道:“四皇子?”
俞七意味深長一笑:“只怕天下人此時都這么認為。”
許淮一聽便知另有隱情,忙道:“還請俞兄弟悉數告知。”
俞七道:“一開始我以為是四皇子要重走二皇子的老路。你我都知道,劉俞仁現在是四皇子的人。后來我托丐幫的朋友跟蹤再臨。發現他居然偷偷會見小齊王。”俞七眼睛一瞇,露出一道狹長精光,危險道:“誰能想到,劉俞仁的門客居然是小齊王的人。”
許淮想了想,道:“這么說,柳州現在的言論,很有可能是小齊王指使的。就是為了栽贓陷害四皇子。”
俞七道:“十有八.九。”
許淮不解道:“那這又怎么會牽扯到章布政史。”心有余悸道:“布政史傷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