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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聿懷這會兒剛下了班,在超市一邊舉著手打電話,一邊站在月餅柜臺前翻找:“唔,五仁的有,還有什么芝士流心的……這真能吃嗎,要不要試試?”
電話那頭是被學生請教問題導致加了會兒班的江之沅,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睫毛卻不由自主地顫動,嘴角彎起,連語氣也染上了一點懶洋洋的味道:“……那就試試,我馬上回去了,你想吃什么,買點菜我來做……”
外面還是云霧未散,天空像深藍墨水沸騰了,煮開好多白色的泡沫,月光照亮了那一圈的云,卻怎么也露不出一角,看得人著急。
“……稍等,有醫院電話。”作為外科醫生,醫院突然來電簡直家常便飯,陸聿懷飛快轉接了。
“陸醫生,丁志勇病人門靜脈高壓突發血管破裂需要搶救!”
“病人突發嘔血,血壓下降很快,合并肝衰竭!”
陸聿懷月餅也沒買成,從超市趕回醫院,一邊拿出小手電筒,扒開丁志勇緊閉的眼睛晃動:“應急處置都做了嗎,打電話給病人家屬!”
幸好處置及時,很快危險期過去,丁志勇被轉進了重癥監護室,丁吾提著一小袋月餅,著急地趕了回來,最近這些天他體重沒怎么漲,但臉色已經好了不少,眼下這會兒卻慌張著茫然無措。
“陸醫生,我爸怎么樣了。”丁吾回來的急,一路跑回來,一手撐在腰上,胸腔劇烈起伏。
陸聿懷看了一眼監護室里的人,表情有些嚴肅:“剛剛緊急處理了一下,暫時穩住了,但情況還是比較危急,可能需要立刻進行移植,不然就有生命危險,但你的體重還沒達標……”
丁吾手一松,手里的月餅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是兩個超市里最便宜的散裝月餅,他閉上眼睛,無助地搓了搓臉。
陸聿懷按了按丁吾的肩膀。
不過十幾歲的少年人,一次次在希望與悲戚里輾轉反側,再堅強的男孩此刻也失去了那一丁點最后的勇氣。
一輪圓月卻在此時終于掙脫了云的束縛與阻撓,遠處的城市漸次現出輪廓,月光揭開了暗夜,那些歡愉與傷悲,那些團聚與離別,都在銀白光影中無處遁形。
陸聿懷當年回國,從一開始做軍醫,小午就跟著他,他幫小午給家里寫了一封又一封的家書,也在日光下油燈下幫他念過那么多老爹的回信,兩世遇見,難道兩世都要他們這樣悲離嗎?
“……一有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把丁志勇列進肝/源排隊名單后,也沒什么能做的了,只有等待,囑咐過值班醫生,陸聿懷走路回去,他知道丁志勇馬上熬不住了,不論能不能移植,這次出血已經十足兇險。
陸聿懷沒回自己家,他本就和江之沅約好,在他家一起過個中秋,中途被醫院的事打斷,月餅都沒買到手,只得讓江之沅下班后去買了月餅。
此刻月光流動,鳥盡歸巢,小區路上有小孩子騎著自行車追逐,清脆稚嫩的笑聲浮在空氣里,大人三三兩兩站在一邊話著家常。
拐過最后一個轉角,陸聿懷看到了家門口踱步的江之沅,應該已經洗漱過,頭發蓬松又柔軟,他穿著件純白的短袖,不過分寬松,隱約看得到鎖骨,下半身是條柔軟的休閑短褲,露出一截修長白嫩的小腿。
江之沅半邊身子被路燈昏黃的光包裹,他一手牽著松子兒,一手提著一小袋月餅,正專注地看松子兒刨地。
陸聿懷在超市被電話叫走,不知病人情況究竟如何,會不會需要緊急手術,因而江之沅先回了家也沒做飯,等著陸聿懷,說好要是晚上能回,兩人就一起下個館子。
江之沅正蹲著揉松子兒的頭,一只手自身后伸出,摸了摸小狗的下巴。
“病人怎么樣了?”江之沅回過頭,陸聿懷身上還有點殘留的消毒水味兒,此刻和江之沅身上的皂香纏在了一起。
陸聿懷嘆了口氣:“先去吃飯吧,吃完跟你講。”
這會兒別人家的團圓宴幾近尾聲,越來越多的人酒足飯飽到街上散步,江之沅和陸聿懷找了家川菜館,因為他倆都愛吃辣。
江之沅在家里和在外面的穿衣風格截然不同,真要論起來,應該是絲綢睡袍更合理,可他偏偏喜歡t恤短褲,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未經人事的中文系大學生,陸聿懷也看過不少次了,還是覺得新奇。
兩人在室外坐了,松子兒乖巧地趴在桌邊,一道道紅彤彤油乎乎的小炒端上來,很快被一掃而光。
“判官大人,我有一事求解。”陸聿懷一邊掰開一塊五仁月餅遞給江之沅,一邊壓低了聲音,眼里有一絲空浮在表面的笑意,更多的是難解的愁緒。
“今天那個病人,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那勤務兵小午的父親,他遇到了意外情況,估計等不到肝移植就……”陸聿懷低下頭,月光和燈光給他塑了個孤獨的輪廓。
江之沅提起桌上的茶壺,給陸聿懷續了一杯。
“我聽說,小午父親沒生病的時候,自己一旦掙著點兒錢,一半都捐出去了,因為他覺得世界上有人比他更需要這些錢。”陸聿懷下意識地握住杯子,全然沒注意水還有點熱,指尖一下子被燙得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