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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北伐“揚”軍，西征“齊”軍，歷時七年，終在伊呂輔助之下，一統(tǒng)東靈大地。

帝宮之中，大殿之上，她伸手沉沉地將伊呂扶起，忍著心下涌動不已的感激與觸動，由衷地與他道：“你是我東靈第一輔國軍師，若無你，朕一人難成大事，是故你永遠(yuǎn)不必在朕面前行這些虛禮。”

除了自己的女子之身，她未曾對伊呂有過一句隱瞞欺防，亦或不信任。

這個男人生來就是助她完成大業(yè)、平定這亂世的。遇到他的那日，她便堅信了這一點，從未有過質(zhì)疑。

后來東靈漸定，百姓漸安，初帝之名亦響徹東靈大地，她成了曠古以來從未被百姓如此尊崇推頌過的一代人皇初帝。

她看著這似乎就要來臨的盛世，終于長長地嘆了一聲：“再過數(shù)年、數(shù)十年……爹爹，這世間便應(yīng)當(dāng)再無路旁凍骨了吧？”

亂世已安，唯一不安的就是她欺瞞了世人經(jīng)年的女子之身。只是立于最高處，她也已然不能回頭。

妹妹成為了長公主賢寧，穿著她從小向往而不得的漂亮衣裙，歡欣又自豪地跑來問她，打算什么時候告知世人初帝其實是女人。然后穿起和她一樣的漂亮衣裙，成為東靈史上曠古絕今的開國女帝，讓世人膜拜驚艷。

她看著她，眸光始終是溫柔而沉靜的，久久后，輕言道：“東靈無人不知，初帝是男人。所以初帝是男人，不是女人。”

賢寧愣了一下，怔看她：“……什么？”

“賢寧，你記得，你沒有姐姐，只有哥哥。”

賢寧驟然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為……為什么？我們不是已經(jīng)做到了嗎？姐姐不是已經(jīng)成為帝王了嗎？為什么我們還要瞞著世人？為什么你還得再扮男人？那……”她頓了一下，怔聲：“……我的姐姐呢？”

靜聲許久，她看著大殿角落里所燃的燭火，慢慢道：“為了家國安寧，為了東靈穩(wěn)定，為了人心安穩(wěn)……初帝只能是男人。”她微微垂瞬，輕聲與賢寧：“東靈初定，無論軍心還是民心，都建立在他們所知的那個初帝身上。若然告知他們，初帝欺騙他們、一直在隱瞞自己的女子之身……恐怕軍心、民心，都會動搖。”

賢寧搖頭：“不、不是的……姐姐你不說出來！怎么知道軍心、民心一定會動搖？如果百姓能接受呢？如果文武百官都能接受呢？”

她慢慢低頭看著自己案前的帝印：“我們不能賭。”

“如果軍士因此嘩變，東靈來之不易的安定，便要功虧一簣，百姓難得的安寧，便要付諸東流。東靈又將陷入動亂和不安。”

“那……我怎么辦？”賢寧看著她，聲音驀然一啞：“讓我看著你，身為女子，卻一輩子活成男兒……除了我和青姨，再不能靠近一人、親近一人、一輩子不能再做回自己嗎？”

她心上猛然一震，抬頭來怔看了賢寧。

“姐姐……這十年來，你背負(fù)的已經(jīng)太多了……為了東靈和百姓，付出的也已經(jīng)夠多了。”賢寧定定地看著她，眼眶已紅，輕聲問她：“你……可有想到過自己？”

她看著妹妹眼中所凝的淚，終是低聲言道：“舍棄我微薄的女子身份，或可換東靈未來。”

“微薄的女子身份？”賢寧驀然顫聲：“姐姐！如果不告知世人初帝是女子……你便再也做不回自己了！這真的只是微薄的女子身份嗎？！”

她聽得腦中恍惚了一瞬，竟也驀然有些濕了眼眶，聲音轉(zhuǎn)而滯澀：“為了東靈蒼生……”

賢寧哭著跑出了她的寢宮。

后來北恒蠻族來犯，她欲要率軍親往，去前尋到了賢寧。

“此次出征，至少一年之久，你以長公主的身份接掌朝政。若能教百官臣服，百姓安定，待我歸來，便答應(yīng)你……朕會在國勢更為穩(wěn)固、諸事謀定有所準(zhǔn)備后，告知世人：朕是女子之身，初帝是女帝。”

賢寧緊咬唇瓣，哭地對她點頭：“好，我們說好了，回來后初帝會想辦法把姐姐還給我。”

她溫柔地看罷賢寧，輕輕頷首，而后穿著身上鎧甲戎裝，轉(zhuǎn)身而離。

“我們說好了！”皇城城墻之上，賢寧追著她的背影喊：“旋歌！我等你啊！”

后來歸朝前夕，北蠻背信棄義，她只得率領(lǐng)一萬“裴”軍精銳復(fù)又趕回了彝城。

伊呂隨后趕來，拿出了當(dāng)年初入蜀城時，因推翻苛政蜀地巫師敬獻(xiàn)于她的一味“不死蠱”。

據(jù)傳服之不饑、無痛、不死。

她還記得當(dāng)時其所言：“此蠱以靈引為食，靈引不滅，蠱主不死……靈引者，世人之忠心爾。只要叫臣下于服蠱時高呼對陛下的忠誠與誓言，他們便能以無痛、不死之身，永遠(yuǎn)忠于陛下，助陛下完成大業(yè)。”

時她只問了一句：“若然不忠會如何？”

蜀地巫師道：“服蠱者立時便會死去。”

她眼望無人之處，搖了頭：“若朕值得他們追隨，不必用此蠱；若朕不值得他們追隨，用了此蠱也是將心、民心所背，故還請巫師拿走吧。”

此一次，她亦未準(zhǔn)允。

擬下傳位于賢寧的詔書，她留下七名武藝高強(qiáng)的守將護(hù)衛(wèi)伊呂回朝。

有他在旁輔佐，賢寧作為初帝唯一的血脈至親，雖為女子，亦能被百姓接受。

而后手持戰(zhàn)戟，縱馬出城，直入北蠻王帳所在。

那夜她將人皇戰(zhàn)戟揮舞了許久、許久，直到斬落蠻王頭顱。

身上被血染紅，衣發(fā)亦被血與汗浸透，她一遍又一遍地催行體內(nèi)氣勁，一次又一次地?fù)]出手中戰(zhàn)戟，便似不知疲倦一樣，直到筋脈再難承受，直到她再也舉不起手中戰(zhàn)戟，直到漫過四肢百骸的劇痛在她體內(nèi)一陣又一陣地炸開。

蠻王身死，北恒開始退兵。

模糊的視線里，她看見那些潮水一樣離遠(yuǎn)的北恒蠻族，慢慢在眼中化成了一片微茫虛影。

她的身體應(yīng)該很快就會爆裂開來，如國之初立時，皇城中曾燃起的焰火。

初帝可以死，但是不能在死后被發(fā)現(xiàn)其實為女子，而她欺瞞了世人一世。

霍然想起幼時，賢寧常常對她和爹爹說：如果她們是男子就好了。

而她總也告訴妹妹，是女子亦無妨，女子亦能做到很多事。

末了。

是自己以男子之身，活了一世。

“朕雖改變了這個亂世……但仍未能改變東靈男尊女卑的舊制……”望以初帝之名護(hù)佑的賢寧，能繼她之后，改了此世道不公。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隱約間她似又聽見了伊呂的喚聲，一如這些年來他一心輔助自己時常常所喚。

心中終是有愧的，他為助自己成就帝業(yè)傾盡所能，自己卻終對他有所隱瞞。

若有來世。

霎時，身體如焰火綻落，爆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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