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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僧嘩然。慧明法師拍案而起,白須怒張:“好個鎮安王!分明是借祆教之名,行復辟之實!見武王登基,這些李唐宗室就心懷怨懟。如今見朝廷與吐蕃戰事吃緊,便想在西域另立乾坤,重建他李家天下!”
他說著抓起茶盞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濺:“這些宗室藩王,要么行歡作樂,魚肉百姓,要么苛捐雜稅,奴役百姓,管他誰當天子,苦的都是百姓!”
老住持突然猛咳,慧明法師這才意識到失言,漲紅著臉坐下,但枯瘦的手指仍在案幾上敲出憤怒的節奏。
“事實并非如此。”戒現沉聲道:“真正的鎮安王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占據他軀殼的,是二十年前就該死去的祆教教主——法爾扎德。”
“怎么可能?!”眾僧大驚。連老住持也一臉不可思議。
“法爾扎德當年墜塔未死,借尸還魂,潛伏二十年,只為今日……”戒現將自己的經歷見聞一一道來,“……這就是他為何與祆教勾結的原因,因為他本就是祆教教主!”
老住持緩緩睜眼,“法爾扎德是我見過最有能力最有想法的人,倘若走上邪道,那可為害不淺啊。”
“你說這話有何憑據?”法印突然發問,“皆是你一人見聞,大可隨意編造。”
“他要將房婉容獻祭,只為房家的血液能穩定時空通道,如果是自己女兒,鎮安王舍得這樣做嗎?”戒現生氣地反問,“而且當年王妃之死,并非被擄自盡,而是被押去伊州為天啟獻祭。此時王妃墓中必然為空,法師若然不信,大可前去求證。”
“就算王妃墓中空,也不代表什么,說不定被人盜墓了呢。”法印不緊不慢地答道。“你一個還俗破戒之人,又跟縣主糾纏不清,如今來此危言聳聽,所圖為何?莫不是利用佛門來救你那相好?”
戒現怒目直視法印:“我今日站在這里,不是以僧人之身,更不是以縣主情郎之名,只以一黎民百姓之身,跪求佛門扶正道,救蒼生!若我有半句虛言,愿墮無間地獄。”說罷,戒現突然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大難當頭,我等豈能內訌?”老住持怒喝,連連咳嗽幾聲,才緩住氣,道:“戒現所說之事可以慢慢查證。無論鎮安王是否被法爾扎德奪舍,他和祆教勾結在一起這事已經板上釘釘。”
他抬起渾濁的雙眼環視眾僧:“若他得勢,必滅佛興祆。歷代教派相爭,其殘酷不比戰場廝殺仁慈。諸位可還記得北魏太武帝滅佛時,多少寺院付之一炬?”
老住持提高聲調,手中佛珠啪地拍在案上:“沙州二千佛門子弟,上萬在家信徒,難道要重蹈北周武帝滅佛的覆轍?等著看我們的經卷被焚,伽藍被占,僧眾被迫還俗充軍?”
此話說得極重,眾僧都看出老住持力撐戒現,但法印卻冷哼一聲,毫不畏懼地站起來,指著仍跪在地上的戒現道:“我問你一句,你如實答我——你的師兄戒德,到底是怎么死的?”
堂內驟然寂靜。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到戒現身上,燭火在他慘白的臉上跳動。佛祆論道時他魂不守舍的表現,和玉面靈傀突然認罪的蹊蹺,無法不讓人聯想。關于他的傳言早就在沙州佛寺間流傳,今夜若不說出真相,斷難服眾。
“是我。”——良久,只聽兩字傳出。戒現雙手攥拳,下定決心,重重叩首抵住地磚。“是我推他落井的。”
“果然是你!畜生!”法印怒喝,禪杖重重頓地,“殺同門,騙師祖,佛門怎么培養出你這種人面獸心的人!”
老住持合上眼睛,長嘆一聲:“罪過……”
善覺住持撥動佛珠:“阿彌陀佛……戒現,你為何要害自己的師兄?”
戒現咬著牙,抬起頭時滿臉悔恨痛楚:“我并非有意害他,只因那日太慌張,他發現了……玉面靈傀是我生母,我便推了他一把……”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我有罪。”
堂內頓時嘩然。
“什么?!”“佛門高僧,竟是祆教妖女之子?”“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這事傳出去,佛教就成了大笑話!”
法印怒極反笑:“好一個佛門敗類!果然是血脈不正,原來——”
“夠了!”老住持突然喝止,“《雜阿含經》有云:‘心本清凈,為客塵染’。人天生并不帶有罪孽,豈能因出生而定其罪?他的罪,正是因為太在乎出身,所以犯下殺孽。”
他緩緩起身,走到戒現身旁:“即便曾犯過錯,只要誠心悔改,佛祖亦會寬恕。阿阇世王弒父害母,最終不也證得果位?”
法印還要爭辯,老住持掀起戒現衣裳,露出背后傷痕:“你既有勇氣當眾認罪,老衲便信你今日護法之心。這滿身傷痕,就是最好的懺悔。”
老住持玄慈的話音剛落,法印便冷笑一聲:“住持慈悲,可佛門清譽豈容玷污?一個弒殺同門、身負祆教血脈之人,如何能領我等護法?”
幾位年長僧人紛紛點頭,眼中滿是疑慮。
戒現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身軀,傷痕累累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堅定:
“諸位法師,戒現今日來此,不是求寬恕,亦不是求活路。”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卻無半分退縮:“師兄之死,我萬死難贖。但今日沙州危在旦夕,若因我一人之罪,致使佛門傾覆、百姓遭難,那才是真正的罪孽深重!”
“我愿為先鋒,以肉身開路。”他猛然跪向眾僧,“兩日后天啟儀式,我可率先沖陣,吸引祆教火力,諸位法師可趁亂救出人牲,揭露鎮安王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