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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霽幾乎無法與他對視,牽著他在一塊溪石上坐下。
李沉璧將臉深埋在他胸前,噩夢乍醒似的瞪大雙眼,凌亂大口呼吸著。
葉霽一下下順撫他后背:“沉璧,冷靜下來,慢慢把氣息調順,否則會傷了肺腑。”
他將李沉璧摟在懷中,放輕語調。一遍遍耐心安撫之下,李沉璧逐漸止住了顫抖,竟生出一絲僥幸希望——
師兄這樣抱著我,是依然愛我、心疼我。
師兄沒有不要我,是我聽錯了,誤會了他。
這點隱秘的僥幸越擴越大,李沉璧抬起臉,見葉霽正低頭看自己,心尖一顫,將嘴唇湊了過去。
葉霽轉開了臉。
這一次,李沉璧聽見他清清楚楚地說道:“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吧。”
“為什么……”李沉璧的頭腦終于開始轉動,齒關格格發顫,“我不信,我不信!這絕不是師兄的真心!是不是——是不是紀飲霜那奸賊逼迫了你?”
他雙目都要噴出火來,自顧自地說道:“……一定是他逼迫了你。”
李沉璧如他所愿,終于冷靜了下來。
他面容依舊慘白,惶惶無依的神情卻一蕩而空。冬日的天光之下,眉眼鼻唇剔透美麗,只眼角染著深深殘紅,不可方物。盯著葉霽,似乎要一直盯到他心底里去。
葉霽想要站起,腰卻被死死握住,無法從那雙快燒起來的眼睛前離開半步。
“回答我的話,師兄。”
葉霽只覺此時的李沉璧,比先前還要難以應對。美則美矣,那刺骨尖銳的威壓卻令人如芒在背。
“的確與紀師叔有關。”葉霽道。
李沉璧立即道:“那么我就去殺了他!”
起了殺心的李沉璧,是一柄葉霽也按不回去的劍,勢必見血才能收場。葉霽有讓它回鞘的方法,那就是讓這把劍見見他的血。
如果那日在關山境,他沒有阻止李沉璧,李沉璧大約真的會與紀飲霜不死不休。他身上的傷跡,把李沉璧從熾烈的殺心里喚了回來。
李沉璧雖跟他走了,對紀飲霜的殺意卻始終未熄。遲早有一日……
甚至不用遲早,不過七日,眼前這人就會永遠從世上消失了。
葉霽抓住了他的領口,口齒清晰:“我所愛之人,你怎么能殺他?”卻眼眸微垂,不去與他對視。
李沉璧的眼瞳變得空空蕩蕩,這一次他毫無障礙地聽懂了,只是不信。但即使不信,這句話依然讓他的心痛得死去活來,臉色越發慘白可怖。
葉霽看他一眼,不由松開了手。他流露出幾分愧色:“沉璧,這些話你大概萬難接受,但我不想對你隱瞞下去,你要聽好。師叔……飲霜的確是我畢生最景仰、愛慕之人,當初他離開,幾乎令我生不如死。”
李沉璧被那句“我所愛之人”一箭穿胸,第一反應卻是不信。
他不信明明師兄不久前還對他滿眼愛意,為什么驟然就變了臉色,說出這些能要他命的話。
但葉霽之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匕首,把他心里大大的“不信”二字,劃得鮮血淋漓。再劃下去,就要逐漸看不清原來的形狀了。
葉霽再次舉起了匕首。
“師叔離開我十年,這十年里,我以為漸漸放下了他,哪怕在見到他的前一刻,我也是這樣想的。沉璧,我的確喜歡你,與你在一起時,偶爾會忘記失去師叔的痛苦。因為……”
葉霽的喉結艱難滑動,頂著逆流,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因為看著你,就好像師叔還在一樣,但終究是飲鴆止渴。”
李沉璧已是聽得呆了。胸中劇烈窒息,發出的嗓音幾乎是氣聲:“……你說過,我和他不一樣。師兄愛的是我,這是你親口說的。”
從撿回你開始,我從沒有一刻把你當成他。
你與他就算燒作灰,混在一起,我也能把你們重新分成兩撮。
希望你不要把紀師叔視作仇敵,視為你我的業障。
你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李沉璧。
“不錯,”葉霽道,“那時我說出這些話,不是騙你。”
他垂下睫毛,輕嘆:“我騙的是我自己。”
李沉璧忽然嘗到一股奇甜,原來是咬破了舌尖,肺腑里也涌出了血。
他卻感受不到分毫軀體的疼痛,攥緊了葉霽的手,血淋淋的唇舌不管不顧地親吻了上來。
葉霽不再縱容他對自己的親密之舉,一狠心捏動劍訣。長劍隨呼即至,插進兩人中間,“嗆”地一聲霜刃出鞘。
劍光同時映亮了兩雙眼睛。李沉璧毫不退縮,竟是寧愿被割傷也要吻上來的架勢。劍鋒瑩如秋霜,他直接伸手去握,殷紅的血從指縫里一縷縷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