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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李沉璧?
他心緒更加復雜,與上官剪湘道別,三步并兩步邁到浮橋盡頭。
一座山齋孤立在絕頂之上,淡絮流云繚繞著青黑屋瓦,頗有幾分斷絕塵事的味道。
漱塵君坐在崖邊一塊斜出巨石上,盤著膝蓋,青絲垂地。葉霽輕輕走上去,趕走他身上的幾只鳥,盯著那清瘦肩頭出神。
就這樣站了半天,他才發現自己師父不是在入定打坐,而是睡著了。
這下著實把葉霽嚇了一跳,手落在漱塵君的肩上,感覺眼前這人就是薄薄云霧,一碰即散:“師父?您醒醒。”
漱塵君睫毛微微一抖,還沒抬頭,嘴角就有了一點笑意:“我沒睡。”
“您瞞不過我。”葉霽斷然道,“您要是再這樣,我就搬過來陪您一起住,您也就別想清靜了。”手始終放在他肩上,生怕他身子一歪摔下去。
漱塵君神情寧靜,睡著與清醒之間沒有一絲過渡:“你出了一趟山,又回來了。可有什么奇遇嗎?”
整座長風山罩都在漱塵君織造的結界之中,山中的一動一靜,只要漱塵君想,就沒有能避過他的感知的。
說到“奇遇”,葉霽眉心一皺,眼神閃躲了一下。
漱塵君坐在他身邊,剔透如清水碧玉,輕嘆:“李沉璧又怎么了?”
“師父,”葉霽沉吟很久,才低聲道,“我眼下遇到了一個難題,不知道該怎么做。”
漱塵君溫柔地看著他:“你倒是很少和我說這樣的話。”
葉霽訥聲問道:“師父,您覺得李沉璧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去尋他,卻是他將你帶回來。他好好的,你卻昏迷不醒。”
漱塵君原本半闔的眸子,現在已經完全睜開,眼中清光剔透,卻并不銳利,“他說,你是為了保護他,太過勞累,所以才昏倒。”
葉霽簡直不敢抬頭看他,從齒關中一個個漏字:“師父……我……”
漱塵君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搖搖頭,表示并不需要他多言。
他道:“小霽。你記不記得第一次見到沉璧,他是什么模樣?”
癡望著山巒霧海,葉霽順著他的話,陷入回憶:“他——像只小野貓,尖牙利爪的,渾身都是獸血。那時在山里,妖獸們好像都避著他走,他為了吃肉,竟主動去撕咬,然后撞到了我身上……”
那時他失去了師叔紀飲霜,無心面對驟然失色的長風山,不分日夜地在外獵妖除祟。
十六歲的葉霽,見到在深山里茹毛飲血的李沉璧時,差點以為是土生土長的小妖怪。
吃得滿嘴是血的李沉璧,一頭撞在了他懷里。他把這小野獸似的小孩抱回長風山,剔了毛洗了土,才驚異地發現他眉眼頗像紀飲霜。
這個孩子頂漂亮,又頂奇怪。
也許是因為他的外貌像故人,又或許是惜他野得可憐,葉霽將他引到漱塵君座下,讓他拜了師門有了家,從此帶在身邊,一點點從頭養起。
那時李沉璧年紀小,眼里只認他一個,因此他只好徹底結束了那段一出山就是連月不歸的日子,甚至連心上的痛苦,都被照顧小沉璧這件事沖淡了。
漱塵君慢慢地道:“一個普通孩子,是打不贏野獸的。”
“沉璧不是什么普通孩子。”葉霽閉了閉眼,才說道,“那時您擔心他來路不明,后來去查,發現他竟然是元涯神女的那個遺孤。”
匡扶蒼生、濟世度人的元涯神女修煉的功法,要求必須要守住童貞之體,更別說和尋常婦人一樣懷孕生子了。
但也許是一味癡情,神女與人相戀,居然百年修為不要,也要產下這個孩子,最后被功法反噬,生產后不到五六年就身死魂滅,孩子也不知所蹤。
元涯神女隕落,讓原本靜如死水的修仙界驟掀狂瀾。彼時的葉霽聽從漱塵君的安排,正在洞天中與世隔絕的閉關,甫一出關就聽到了這樁悲劇。
那時葉霽斷想不到,自己很快便會與這件事扯上密不可分的緣分。
“李沉璧這個名字,是他自己用樹枝劃給你看的。”漱塵君道。
葉霽點點頭:“元涯神女的原本的名字,正是李潯云。沉璧的名字應該就是神女自己取的,隨了她的姓。”
“茹毛飲血幾年的幼子,卻還能一筆不落地寫出那么復雜的字,筆劃也很方正。小小年紀,就能嚇得方圓幾里的野獸不敢靠近,只有半神之體才能做到,”漱塵君輕笑扶額,“我原本以為,沉璧長大后能勝過你的。”
師父的話像是一點雪花,落在眉心,看似很輕,卻讓葉霽冷了個清醒。
漱塵君說話從來都是蜻蜓點水,夸贊責備永遠都是輕輕的,指點迷津也真就是一指一點。
他這一套在葉霽這個徒弟身上特別好用,給他顆種子,自己就能長出大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