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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痛得六神無主,耳朵嗡地一聲,然后,在回過神來的第一時間,他想到了走。
靠欺騙維持的關系,十年就已經是極限。
用盡全力爭取來的友情,終究也只是幻影。
他當然舍不得,舍不得放棄,放棄靠撒謊、忍耐痛苦和無節(jié)制注射抑制劑才換來的鏡花水月。
高途不是沒有做過那樣的夢。
有一天,沈文瑯突然發(fā)現,omega其實也不是洪水猛獸。然后,高途終于得以支支吾吾地向他坦白,坦白自己是個希望能從他這里獲得一段平等友情的omega。
又或許,不止是友情。
憎惡omega的沈文瑯是個俊美、高大,非常有魅力的s級alpha,他吸引了無數飛蛾撲火的omega。
他們靠近他,想要被擁抱,渴望獲得他的標記。
而高途非常庸俗,和他們都一樣。
此刻,高途覺得自己可能瀕臨死亡。
洗手間的燈冰冷地照射在瓷磚上,昂貴的私立醫(yī)院,連瓷磚都反光度良好,光可鑒人。高途半跪在地上,吐得胃袋空空,卻仍然止不住地干嘔。
反胃、燒心、眩暈,冷汗涔涔。
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很冷。他忍不住地瑟瑟發(fā)抖,顧不得臟,得靠牢牢扒著馬桶,才能勉強保證自己不一頭栽倒在地。
早孕期沒有alpha的撫慰,他的信息素紊亂癥癥狀更嚴重,不得不每隔兩小時就換一次抑制貼,才能確保信息素不外泄。
相熟的那個omega醫(yī)生人很好,在得知高途意外懷孕后,不斷地說服他,希望他可以改變想法,放棄這個孩子。
獨自懷孕、分娩和孕育孩子的痛苦,醫(yī)生反復強調了許多次。
現如今,高途已經初嘗苦果。
“如果你堅持要這個孩子,那就應該找到那個讓你懷孕的alpha!哪怕他不能給你標記,那也至少應該問他要一管全血!”醫(yī)生無可奈何地告訴他:“只要兩百毫升,里面的alpha信息素含量就能救你的命!你是第一次懷孕,根本不明白,獨自忍受妊娠期是怎樣的酷刑!”
酷刑?這世上,沒有比遭到沈文瑯的戳穿更可怕的酷刑了。
高途做過最壞的夢,全部與這有關。——沈文瑯意外得知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是沈文瑯最討厭的“骯臟的omega”。
在這些日子的噩夢里,遭到拆穿的高途每一次都會被押解到手術室。他的臉被無影燈照得慘白,狼狽地囁嚅著,拼命向滿臉陰沉的沈文瑯解釋:“沈總,我沒有想要騙你。我的確是omega,可是——”
每一次,他都不死心,仍然試圖繼續(xù)說謊,繼續(xù)做個手段拙劣的騙子。
“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我討厭騙子——”而幾乎每一次,沈文瑯都會這樣說。
他還是那么驕傲,那么俊美,那么高不可攀,不近人情。平直的嘴角緊繃著,拉出一條毫無感情的直線。
那雙讓高途每看一次,都會覺得心跳加速的眼睛里,滿是痛恨與鄙夷:“——我更討厭骯臟的,處心積慮的omega。”
“可是,這不是你的孩子啊。”高途黔驢技窮,只能違心地繼續(xù)胡編亂造:“這是別的alpha的。真的,相信我。”他一邊說,一邊為自己的無恥感到戰(zhàn)栗,透明的眼淚不受控制,順著臉頰往下淌。
沈文瑯無動于衷,好像已經認定他是個卑劣的騙子,睿智而冷酷地說:“不,這就是我的孩子。”他瞇著眼,冷冰冰的聲線熟悉又陌生:“打掉它,它根本不受歡迎。他是個骯臟的下賤種。長在omega下賤的肚子里。”
打掉它。
打掉它。
打掉它……
每一次,夢里的沈文瑯都會那樣說。
無一例外。
這些日子,高途幾乎每晚都會做這樣的夢。
時間久了,便愈發(fā)不敢心存僥幸。每一天去公司,都宛如上刑。為了孩子,他不敢繼續(xù)使用抑制劑,只能依靠勤換抑制劑貼,以及很小心地避開沈文瑯的行動軌跡。
三天前,他終于獲批徹底離職。
在離開公司的那天中午,高途站在離總部大廈一條馬路之隔的地方,抬頭往上看。hs的巨大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發(fā)光。他一眼就能看到頂層那個帶有最寬大全景落地窗的銀色窗口。——那是整個大廈最閃耀的一道風景線。
也是整棟大樓,唯一一道特制的、具有防偷窺、杜絕光污染且隔熱性能良好的玻璃窗。
高途知道,沈文瑯就坐在那道銀色玻璃的背后。
他和這道閃著特殊光澤的漂亮窗口一樣,是晦暗夜空里,高途唯一能看到的那顆星星。
他盯著他望,望得眼睛酸痛,脖子僵硬,眼淚和嗚咽一起流瀉而出。習慣仰望太久,一旦決定收回目光,便好似失去了目標,開始變得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