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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了。”晴雯慢騰騰的說道。她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捧著青花薄胎茶碗喝了半盞茶下去， 才接著說道：“或者，是為了陷害也不一定。”

襲人此時(shí)已經(jīng)平靜下來，笑了笑，說道：“晴雯啊， 我看你是把人想得太壞了。我們差不多算是一起長大的姐妹， 又整日在這里朝夕相處的。有事無事的， 我害你作甚？能得到什么好處？”她身邊的黑漆海棠式高幾上擱著鏤空鎏金乳足銅香爐， 里面焚著御賜百合宮香。裊裊的煙氣升騰上來，模糊了她的面容，還有晦暗不明的眼睛。

晴雯放下喝干凈了的茶盅，起身朝著自己屋子那邊行去。一邊走，一邊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襲人，你相信報(bào)應(yīng)嗎……”話語聲猶縈繞在屋子里，人卻已經(jīng)消失了。

襲人獨(dú)自站在原地，好半晌之后方才輕輕一笑，低聲自語道：“報(bào)應(yīng)，誰真的見過呢……”

過了一段時(shí)間之后，在無人處，晴雯找到賈寶玉，說道：“寶二爺，恕我不能繼續(xù)留在這里了。”

賈寶玉聞言悚然而驚，道：“晴雯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能留在這里了？”說著眼中泛起淚花，又道：“我只要活著時(shí)我們一起活著，死了之后大家一起化作灰塵。誰也不要離開，不可以嗎？”

晴雯垂下眼睫，道：“不是我不想留下，而是我不能留下了。即便我留下來，過不了多久，也會被趕出去的。”

賈寶玉抬起手擦干臉上的淚，急急問道：“怎會如此，誰要趕你走？”

“我只怕，說了你也不相信。”

“你說，只要是你說的，我都相信。”

晴雯抬起眼睛看向賈寶玉，一字一句的說道：“有人聽見，襲人在二太太面前告密，說了你生辰那日發(fā)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將我說得十分不堪。只怕過不了多久，太太便會隨意找個(gè)理由，將我攆出去。——你知道的，太太一向不待見我。上一次與你一同出門之后，她便準(zhǔn)備趕我離開的。只是因?yàn)槔咸Ａ宋遥艣]有如愿。這一次，怕是誰都保不住我了。”

聞言，寶玉連退了兩步，搖頭道：“怎么會？襲人怎么會做出這種事？晴雯，這其中，是否有什么誤會？”

“沒有誤會，事實(shí)就是如此。”晴雯道，“寶二爺若是還替我著想幾分，便給我留個(gè)好名聲，放我出去吧。等到二太太發(fā)難之時(shí)，怕是我人也留不住，名聲也要沒有了。”

賈寶玉蹲了下來，痛苦的抱住腦袋，喃喃說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你不要再說了……”

“不只是我，還有芳官和四兒，也在被告密之列。你若是不信，便等著看吧。”

賈寶玉猛的抬起眼看向晴雯，眼里浮起血絲來：“她們又是為何，做錯(cuò)了什么？”

“難道我便是做錯(cuò)了什么？”晴雯輕笑起來，“芳官自一進(jìn)來，便受你百般寵愛，她們?nèi)绾文軌蛉莸孟滤克膬鹤阅氵^生辰之后，便得你另眼相看，自然也留不下來了。”

賈寶玉喑啞著嗓子道：“凡是我喜歡的，都留不住么？那她們幾個(gè)，如何能夠相安無事？”

“她們從小便服侍你，誰都不是好相與的。彼此之間，已經(jīng)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沒有人打破這平衡時(shí)，自然無事。若是有人闖進(jìn)來打破這種平衡，她們便會聯(lián)手對敵。其中緣由，你明白了么？——你可知，林之孝有個(gè)女兒叫做小紅的，十分出色，在怡紅院里當(dāng)小丫鬟。哪怕身為管家的女兒，她都得不到近身服侍你的機(jī)會。你現(xiàn)在明白，她們幾個(gè)將你身邊守得如何風(fēng)雨不透了吧？我若不是老太太特意派來服侍你的，一樣會被排擠出去。其中道理，想來我一說，你就明白了。”晴雯一句句的，清晰肯定的，將血淋淋的真相揭露給寶玉聽。待她說完之時(shí)，寶玉整個(gè)人似乎已經(jīng)傻了。

害怕寶玉像是上次被紫鵑忽悠時(shí)那般入了魔障，紫鵑看到他露出那副表情時(shí)，便住口不語了。留下時(shí)間，讓寶玉消化她的那些話。過了許久，寶玉方才轉(zhuǎn)動眼珠看向晴雯，道：“……我不信。”

不要還是這么天真好么，現(xiàn)實(shí)再是殘酷，也只能接受……晴雯無奈的看著他，屈膝施禮：“寶二爺不信便不信吧，現(xiàn)在只求你放我一馬，行么？”

又過了很長時(shí)間，賈寶玉方才說道：“你離了這里，能去哪里呢？你父母俱已不在，只有一個(gè)醉泥鰍哥哥，與你向來不親的，哪里能依靠他？”

去哪里晴雯自己也沒有想好，便道：“我也還在考慮，總之，先離開這里再說吧。”

或許，其實(shí)賈寶玉內(nèi)心深處已經(jīng)相信了晴雯的話，他只是一時(shí)難以接受這個(gè)殘酷的事實(shí)罷了。所以，他同意了晴雯的請求，微微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仿佛點(diǎn)得十分艱難似的：“……你走吧。以后，好好照顧自己。”說完他閉上雙眼，兩行清淚流淌下來，懸掛在下頜上，在陽光底下閃閃爍爍，仿佛明珠一般。

美麗，卻易碎。

或者世間美好的事物，都是容易破碎的。

翌日，晴雯正在屋子里拾掇東西的時(shí)候，外面響起了林黛玉的聲音：“你這是在忙什么？”

聞言晴雯回過頭，看見林黛玉俏生生的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碧青衣裙，美好得像是一幅畫似的，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她忙放開手上的東西，走過去說道：“林姑娘來得可不巧，寶二爺不在家呢，被北靜王府請去了。”

林黛玉輕移蓮步走進(jìn)屋子里，笑道：“今天我可不是來見他的，是來見你的。”

晴雯端了一盞熱茶呈上來，奇道：“姑娘尋我有何事？”

林黛玉道：“無事，只是想找個(gè)人，說說話兒。——你這是在收拾什么？”她看見床鋪上亂七八糟的物件兒鋪了一床，有四季衣服，有各色料子，還有許多首飾。流光溢彩的，十分醒目。

晴雯也不隱瞞她，便將自己欲要離開怡紅院的事說了一遍。林黛玉聞言蹙起秀眉，道：“離了這里，難道你要回家去嗎？又沒父母在身邊，你要如何過日子呢？”

晴雯道：“我也還沒有想好，總之，先走了再看吧。”

黛玉略微思忖了一會兒，開口說道：“若是你愿意，來我這里可好？”

這條出路晴雯還真沒有想過，聽了黛玉的話，不禁怔住了。黛玉說了這話，自己立馬卻又后悔了，道：“我這可是失言了，自身難保，哪里還能幫你什么呢？”說著，眉目間浮起輕愁來。

晴雯聞言卻心動了，對黛玉說道：“我看如此甚好，姑娘若是不嫌棄，我便來你身邊服侍。左右你還缺大丫鬟呢，只有紫鵑一個(gè)人，雪雁又尚小，哪里能夠？——姑娘也別說什么自身難保的話，日子是人過出來的，活下去，總有希望。有句詩說得好啊，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黛玉聞言終于笑了，一時(shí)間美得不可方物：“你也愛詩？香菱跟著我學(xué)詩的時(shí)候，也該帶你一個(gè)。”

晴雯笑道：“等我去了姑娘身邊，還缺學(xué)詩的機(jī)會嗎？”

黛玉遲疑著說道：“可是，我的處境……”

晴雯道：“正因?yàn)楣媚锾幘称D難，才更缺人使喚呢！別的我不敢保證，一顆忠心，是決計(jì)沒有錯(cuò)的。”

黛玉聽了這話，終于點(diǎn)頭了，眼里露出感動的神情：“你放心，你若是來了我這里，但凡是紫鵑有的，絕不會少了你的。你不愿意去做的事，我也絕不會強(qiáng)求你去做。”她知道晴雯不愿意做姨娘，這是許了她以后自尋出路的意思。

晴雯笑嘻嘻的說道：“那我便當(dāng)姑娘答應(yīng)我了，到時(shí)候不過將這些東西從怡紅院搬去瀟湘館就是了，倒也便宜。——只是還有一樁事，我的賣身契，還在老太太那里呢。”她原來是老太太的丫鬟，因此賣身契也在她手里。來服侍寶玉的時(shí)候，并沒有將賣身契帶出來。

黛玉道：“此事你盡可放心，外祖母面前這點(diǎn)面子我還是有的，我會將你的賣身契要過來。”

第99章 終結(jié)晴雯事

聞言，晴雯笑著福下身去， 口中說道：“如此， 我便先多謝姑娘了。”

黛玉也笑了， 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寶玉大踏步的走了過來， 身上還穿著出門的衣裳。看見黛玉在晴雯屋子里，他便笑道：“你們兩個(gè)這是在說什么呢， 這樣歡喜，也說給我聽一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