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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老太太和王夫人聞訊趕來了。得知事情經過,又看了看還沒有被賈寶玉再次戴上去的那塊通靈寶玉,臉色都不甚好看。特別是王夫人,暗地里瞅著林黛玉的眼神,簡直令人望而心驚。
不管怎么說,襲人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只是在賈寶玉的心里,對她也生出了一絲隔閡。如同在平靜的湖水里,投進去一顆種子。或者會消失無蹤,或者會生根發芽。
端陽節的前一天,下起了大雨。寶官玉官等一群學戲的女孩子們,來到怡紅院里玩耍。大家把水溝堵住了,關上了院門,將鴛鴦鴨子等水禽圍在院子里玩耍。一時間滿耳都是嬌聲俏語,滿眼彩繡招展,好不熱鬧。
第93章 晴雯不撕扇
眾人正玩笑不住,忽然依稀聽到了敲門的聲音傳來。麝月道:“仿佛是寶姑娘的聲音。”
晴雯坐在廊下, 閑閑的磕著瓜子兒, 笑道:“這么大的雨, 寶姑娘來做什么?”
襲人想了想,還是起身朝著門口行去, 道:“我且隔著門縫兒看一看吧,可以開就開, 不可以開,就由得外面的人淋雨去。”
襲人來到門口撤下門閂,將兩扇紅漆大門打了開來。誰料到門外站著的賈寶玉,兜頭就是一個窩心腳踹過來,直踹得襲人“哎喲”一聲坐倒在地,面色頓時煞白起來。那一邊寶玉口中兀自罵著“下流東西”,面色忿忿,一反常態。
院子里面的人都看到了這場景,頓時面面相覷,面色變得古怪起來。那可是寶二爺面前的第一得意人兒啊, 今兒個竟然也挨了窩心腳。果然骨子里還是公子哥兒,嘴里說著什么憐香惜玉,其實在心中,還是把她們這些人看得低自己一等的。當下便有幾個原本對寶玉動了心思的小丫頭, 將自己心里暗藏的那份旖旎心思收了起來。
襲人當著這許多人, 尤其是晴雯的面前, 吃了這么大的虧丟了這么大的臉, 頓時忍不住哭泣起來。賈寶玉本沒有料到開門的竟是襲人,以為是小丫頭,這才踹了一腳。心里一時間有些過意不去,再加上看到襲人哭得可憐,便要忍不住扶起她來,柔聲細語的安慰一番。正欲動作時,忽然擱著雨簾看到了斜斜倚靠著廊柱的晴雯,一張芙蓉面似笑非笑的注視著這邊,美得如詩如畫。剎那間賈寶玉便看呆了,站在門口,沒有了動作。
襲人見寶玉不但無緣無故的踹了自己,而且事后也沒有致歉的意思,面子上一時間過不去,頓時哭道:“寶二爺如今脾氣大了,也學起外面那些公子哥兒,無故打起人來了。罷了罷了,幾輩子的臉都丟盡了,繼續留在這里還有什么意思……”她向來愛拿自己要離了這里回家去要挾賈寶玉,從來無往而不利,已是成了慣性了。這一次,據她自己所想,也不會有所不同。豈料,事情竟然沒有隨著她想象的那樣發展。
襲人對待賈寶玉向來是懷柔政策,溫言軟語柔情蜜意的,令他十分受用。這一次沒經思考便說出這樣的話來,使得賈寶玉瞬間便將臉沉了下來。看到那邊晴雯眼中戲謔的神色,他冷然開口對襲人說道:“你要走便走,離了你這碗菜,還辦不成席么?”說著便叫人去喚平兒過來,“告訴平姐姐一聲,襲人要家去呢!”
聞言,襲人又驚又怒,哭得更加大聲了:“寶二爺如今竟然這樣狠心了,我是誓死不離了這里的……”
賈寶玉聞言皺眉道:“奇了怪了,說要走的也是你,說誓死不走的也是你,你這不是朝三暮四嗎?”只差沒指著襲人的鼻子,罵她水性楊花了。
聽了這話,襲人慘白的臉上浮起來兩片酡紅,羞憤欲死。她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臉就跑進了屋子里,丟下一院子大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襲人頂著個賢惠人的名聲,但到底不是人人都服氣。因此亦有不少人,在暗地里笑破了肚子。
不知道哪個好事的,竟然真的去把平兒請過來了。人人稱道的平姑娘撐著一把油紙傘來到怡紅院,問明了事情經過,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倒是好好的替襲人說了幾句話。寶玉聽了,亦有些愧疚,親自將平兒送了出去。末了回到屋子里,欲要去找襲人致歉,又拉不下臉。踟躕了一番,到底還是算了。弄得一心期盼著他到來的襲人又是一肚子的氣,連晚飯都沒有吃,便睡下了。夜間嘔血,也不像原本那樣有寶玉來查看,很是心疼了一番。如今,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第二日,寶玉從賈母那里回來之后,因席上眾人尤其是釵黛二女都淡淡的,他的心情便也不甚好。偏偏這個時候,晴雯上來伺候他脫下大衣服,因一時失手,將他的扇子摔在了地上。寶玉見狀,便嘆道:“蠢材蠢材,你這個模樣,等到了將來自己當家立事的時候,也是這般顧前不顧后的么?”
小紅只是對整個紅樓夢魘小世界里重要人物與事情的大概經過結局有個數,其他不甚重要的人的經歷,并不是很清楚。因此也就不知道,原本的晴雯在這個時候,很是頂撞了賈寶玉幾句,惹出了“撕扇子做千金一笑”這個頗為香艷的事件來。此時換了是她,以她的脾性,是不會當面頂撞賈寶玉的。因此她并沒有答話,只是撿起了扇子來,隨手擱在了一旁。
賈寶玉初時并沒有留心是誰在給自己換衣裳,此時見了是晴雯,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一時間訥訥無語。此時站在一旁的麝月聽了,因想起襲人的委屈,忍不住說道:“寶二爺如今脾氣大得很,昨日連襲人都踢了,何況我們這些人呢?不過是摔了扇子罷了,往常那些瓷器玉器,玻璃缸瑪瑙碗什么的也不知道弄壞了多少,也不見二爺在意。怎么今日偏偏在意起一把扇子來了?何苦如此呢,若是因嫌棄了我們粗手笨腳,都打發了,再挑好的來,豈不如意?”
賈寶玉聽了麝月這話,氣得手腳發抖,指著她說道:“好啊,我知道你與襲人交好,如今卻是為了她向我抱不平來了!你們口口聲聲只說要離了我這里,怎么我一旦認起真來,你們又不走了呢?但凡是真有骨氣的,今日你便與你那好襲人姐姐一同卷了包袱離了我這里,我就服你是個硬氣的!”
麝月一時不妨,竟惹得寶玉動了真怒,頓時嚇住了,小臉慘白,無言可對。襲人聽見了,忙從屋子里走出來,暗想要將火線挑撥到其他人那里去,便對晴雯說道:“原是因為你麝月才跟寶二爺頂起嘴來,你怎么反倒沒事人一樣站在一邊看戲呢?”
晴雯笑道:“真是奇怪了,從頭到尾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麝月明明是替你打抱不平,怎么到你嘴里,竟是為了我?天底下可有這樣的道理?先前你沒聽見嗎,寶二爺也說麝月是為了你呢!”
襲人從來沒在口角上勝過晴雯,當下便忍了氣,拉著寶玉的衣袖對晴雯說道:“好妹妹,原是我們的不是,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吧。”
晴雯聞言笑了起來,道:“哪個我們,誰是我們?正經連個姑娘都還沒有掙到手呢,便口口聲聲我們我們了?”
這段時間,晴雯在寶玉心里的分量已是越來越重了。此時聽到她這樣說自己和襲人,便忙打開襲人的手,對晴雯說道:“雯兒你不要誤會,我跟襲人……沒有什么的。”
賈寶玉這話仿佛一把尖刀刺進襲人的心里,使得她的眼圈兒立即便紅了起來。她與賈寶玉鬼鬼祟祟干的事瞞得過這屋子里的誰?都是明白人。如今寶玉當著這些人否認與自己的關系,真是猶如狠狠在她臉上扇了一耳光,顏面盡失。當下她也顧不得別的了,轉過身就疾步離開了屋子,身后的珠簾摔得一陣亂晃,粉白和粉紅二色相間的光華流轉不休。
賈寶玉瞪著眼睛看著亂晃的珠簾,低聲喃喃道:“這一個個,脾氣都越來越大了……”到底心中有愧,并沒有再說什么。此事,也就告一段落了。正巧這時薛蟠叫人來請他出去吃酒,他忙逃也似的離開了怡紅院,赴宴去了。
晚間晴雯正在自己屋子里做針線,忽然聽到外面賈寶玉腳步有些踉蹌的回來了,便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卻見襲人斜著身子躺在外面的涼榻上,賈寶玉見了,便歪歪斜斜的在她旁邊坐下了。起初襲人并不理睬他,被他低聲哄了幾句之后,也就笑逐顏開了。兩人肩并著肩頭靠著頭,低聲說起私房話兒來。不知道說了些什么,賈寶玉將自己手里的扇子遞給襲人,笑嘻嘻的看著她一把將扇子扯成了兩半。末了又揚聲將小丫鬟取了好幾把扇子來,看著她撕著玩兒。襲人一邊撕扇子,一邊將眼風朝著晴雯這里送過來,嘴角勾起一抹象征勝利的微笑。
無聊。這便是晴雯對這件事的評價。她搖了搖頭,離開窗戶走回到原處,繼續做起針線來。倒并不是她有多么勤勞,只是無聊用來打發時間而已。幾世輾轉,練出了她一手好針線。便是連那傳說中的雙面繡,都被她給琢磨出來了,可見她的時間有多么充裕,人又有多么無聊。
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后,怡紅院里發生了一件大事——賈寶玉被打了。要晴雯說,真是打得好!可是其他丫鬟并沒有這么想,一個個圍著賈寶玉,對著他血淋淋的屁股哭得像是死了老子似的,悲慘極了。
第94章 竟被陷害了
大家都在哭,連姑娘奶奶們都在哭, 晴雯也不好太過標新立異, 只得陪著拿手帕使勁擦眼睛, 硬是將眼睛擦紅了。心里嘀咕道,賈母王夫人也太過溺愛賈寶玉了。他害死了金釧兒又出賣了他的朋友蔣玉菡, 打一頓不是應該的么?竟然倒還成了賈政的不是了。賈政也是,教訓自己的兒子還礙手礙腳的, 怪不得夫綱不振。這榮國府,怨不得會敗落下去,實在沒個能拿得出手的男人。
能拿得出手的,都是女人。只可惜,這世道不容許女人出頭。她們因此只能在這小小的一片天地里施展拳腳,騰挪輾轉,都離不開這一塊狹窄的區域。一輩子都陷在這里了,生或者死,快樂還是悲傷,年輕時的華彩和年華逝去后的睿智, 都埋葬在這里。
轉眼間到了九月,送走了劉姥姥,迎來了鳳姐兒的生辰。賈母起了心要替她大辦一回,叫眾人都湊銀子來, 兩府一時間十分熱鬧。然而到了這一天, 一大清早, 晴雯便見到賈寶玉跟做賊似的, 悄悄的往外溜。
“寶二爺,今兒個是璉二奶奶的生辰,你卻要往哪里去?”晴雯開口,叫住了他。行至他跟前,看到他一身縞素,頓時氣笑了:“怎么著兒,原來今日不是要辦喜事,竟是要辦喪事么?”
賈寶玉聞言忙伸手欲要捂住晴雯的嘴,被她一偏頭躲開了。他臉上頓時有些訕訕的,低聲說道:“好晴雯,不要嚷嚷了。我卻是有件要緊事要出去辦呢,你就當沒看見我,不行么?”
晴雯笑道:“你瞞著眾人卻瞞不過襲人,她知道你要出去吧?”
寶玉訥訥道:“……知道。”
“這么個賢惠人今兒個怎么倒不賢惠了,原來只要為了討你歡心,她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晴雯微翹嘴角,一臉的似笑非笑,斜斜睨著賈寶玉。本是無心的神態,卻媚色逼人。剎那間看呆了賈寶玉,將今日要做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呆立不動起來。直到晴雯干咳了兩聲驚醒了他,他方才眨了眨眼,帶著討好的笑意拉住她的衣襟,道:“你整日待在這里也悶得慌,要不要跟著我一起出去?——放心,開宴之前,一定回來。”
大觀園再美,常年待著也膩煩人。晴雯眼珠轉了轉,道:“我跟你一起出去,且等我一等。”說完便進了屋,不多時再出來,已是換了一身小廝的衣服出來了。頭發也梳成男子發髻,用青色布巾裹著。盡管如此,細看還是能看出本人是一位女兒家。
賈寶玉盯著晴雯看了又看,末了笑道:“平日里看慣了你做女兒裝扮,今日咋然換成男子裝扮,竟然別有一番風情。——美人兒就是美人兒,不管做什么打扮,都好看得緊。”
“二爺不是急著出門么?現在又不急了?”晴雯抬手整理了一下發髻,開口說道。
聞言寶玉才記起正事來,便同晴雯一起出了大觀園,悄悄來到后門口。外面早有茗煙牽著兩匹馬兒,等待多時了。看到晴雯,他禁不住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的說道:“這不是晴、晴雯姐姐么?二、二爺……”
賈寶玉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道:“別多問了,走吧。”
當即茗煙騎了一匹馬,賈寶玉帶著晴雯共乘一騎,一路出了北城門,來到了荒無人煙的城郊。茗煙勒住馬頭對賈寶玉說道:“爺,這邊沒有什么可玩的,人家都沒有,冷冷清清的。”
賈寶玉道:“正是如此才好,繼續走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