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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元春坐在窗下,將這些想法一條條的羅列出來。然后發現,想要讓朱玧繼位,并非是很艱難的事。就算艱難,她也會將其變得不艱難的。
此時距離魏貴嬪去世又翻過了好幾個年頭,朱玧已經四歲多接近五歲了。在這段時間里,來自其他妃嬪們的暗害也是有過幾次的。好在華安宮中全是中了符咒之后對她忠心耿耿的奴仆們,因此,奸人的算計全都付之流水了。朱玧成長得非常健康,順利的學會了走路和說話,如今已經開蒙了。他沒有特別出眾的地方,卻也并沒有落后與人的情況。總體來說,就是一個普通的還算是比較聰明的小孩子。這樣的情況,賈元春已經很是滿意了。
位列高位妃嬪之一,賈元春每個月都可以見一次家人。但是她很少會主動要求賈家人進宮來看她,有的時候賈家人請求進宮來,也會被她駁回。所以,朱玧對于賈家人的感情,算是非常淡薄的。畢竟感情這東西,還是要處出來的。
最近這段時間里,賈家人頻頻請求進宮來,她都沒有答應。如今他們似乎是著急了,直接求到了皇后面前。皇后前些日子閑閑的說起了此事,言辭間似乎有些擠兌她涼薄無情的意思。賈元春煩不勝煩,這個月便準許了他們進宮來。今日,便恰逢其會了。
早春三月,草長鶯飛,風景甚好。然而賈母和王夫人一路朝著華安宮行去,卻是心情沉重至極,壓根沒有心思欣賞御花園的景色。一路無言,直到來到了華安宮前,方才聽到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打破了壓抑的寂靜。待到走進宮里一看,卻是兩個小宮女正拿著團扇捉蝴蝶,逗七皇子玩耍呢!水綠色的裙裾在姹紫嫣紅的花叢里飛揚,香氣飄飄,笑聲飛揚,場景十分美好。
然而,看到這場景之后,王夫人卻是皺起了眉頭來。直到其中一個小宮女不小心退后時碰到了她,她終于忍不住發作起來。橫眉怒目的瞪著這個圓臉小宮女,她厲聲說道:“怎的如此不莊重?娘娘心腸好慣著你們,你們便一個個的如此放肆,是不是不將昭儀娘娘放在眼里了?”
那小宮女自從進了華安宮中后,哪里見過如此陣勢?當下便跪倒在地,瑟瑟發抖起來。“奴婢不是有心的,還請夫人原宥……”
這小宮女是新進宮的,年紀尚小,卻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兼之身段風流,膚色如雪,看起來很有些楚楚動人的意思。然而,王夫人卻最是厭惡顏色好的年輕女子,對著這漂亮小宮女,更加喜歡不起來。當下,臉色愈發難看了。此時手里抓著一只黃翅大蝴蝶的七皇子走了過來,懵懵懂懂的看了跪在地上的宮女一眼,然后看向王夫人說道:“夫人不要生氣,彩茜并非故意如此,夫人便饒了她這一回吧。”
王夫人看向玉雪可愛的七皇子,臉色緩和下來,說道:“殿下心軟,但卻不可被這等賤婢糊弄了。她哪里是真心陪殿下玩耍呢,不過是想賣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聲音阻止了:“母親來了,怎不進屋來?”
眾人聞言朝著聲音傳來處看去,卻是賈元春在屋子里久不見人來,便自行走了出來。她年紀漸長,容顏卻絲毫無損,反倒多了些歲月賦予的難言風情,令人見之忘俗。此時她身上穿著家常半舊的姜汁黃色縐紗寬袖云朵紋衣衫,下面系一條薄荷綠堆紗裙,微露腳上穿著的秋香色繡魚戲蓮葉圖的高低鞋。頭上挽著簡簡單單的如意髻,簪一支點翠樓閣人物的金釵。步搖上面懸掛著的珠子顆顆一般大小,圓潤明亮,更映襯得她容顏似春日花朵一般的綺麗。
見了女兒,王夫人的臉色便完全緩和了。看了看仍舊跪在地上的小宮女,她看向賈元春,說道:“昭儀娘娘,這等不知事的婢子,實在不適合留在你這里啊。依我看,遲早會壞了你的事。”說完,她飛給元春一個眼風,示意她看一看這小宮女的容顏身段,真的是個威脅。元春依舊美貌是沒錯,但是這等小姑娘勝在年輕新鮮啊,難保皇帝見了不會留心。
賈元春笑了笑,渾不在意:“外面風大,仔細傷了身子,都進來吧。”說完看向那個名叫彩茜的宮女,又道:“你也起身吧,下次注意些就是了。”
聞言那彩茜一臉感激之色,朝著王夫人和賈元春磕頭道謝之后,方才站起身來走到了一邊去了。
王夫人見賈元春并不在乎她的話,心里不由得生氣,卻也無可奈何。反正她們今日來的重點并非此事,當下便將這事情拋到一邊,專心應對起賈元春來。這個女兒給她的感覺,是越來越陌生了……
當下三人來到暖閣里坐定,抱琴親自捧上茶來,之后便帶著七皇子退了出去,因知曉她們必有體己話要說。見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們三個人,賈母定了定神,與元春寒暄了幾句之后,便說起了正事:“昭儀娘娘,可知江南甄家不好了?”
元春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點頭道:“我雖在深宮,卻也對此事有所聽聞。”
賈母道:“我們家跟甄家一向交好,如今看見他們偌大家族一朝敗落,心中實在惶恐不安。因此求見昭儀娘娘,想要討個主意……”
元春淡淡的說道:“甄家是甄家,賈家是賈家,如何能混為一談呢?老祖宗盡管放心,我可以保證,賈家絕不會落到甄家那一步的。”她對于自己對皇帝的影響力還是有自信的,賈家人的性命不會有礙,也不會落到流放什么的那一步。只不過是保不住富貴前程罷了。
聽了元春這話,賈母露出了笑容,以為元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那曉得,兩個人的意思根本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呢?三人談論了一會子,元春又問道:“上次我說的迎春妹妹的婚事,現在如何了?”
王夫人回答道:“我們跟柳御史家已經商議得差不多了,眼看著,便要瞧個好日子下定了。”
第56章 黛玉和寶釵
元春為迎春看好的夫君人選, 是向來以清正聞名的柳御史家次子,與迎春正是年貌相當,比賈赦選的那個什么孫紹祖強了十里地。賈家自然是樂意的,倒是柳家原是有些不愿意的。但在柳夫人見了迎春一面之后, 便一眼看中了她,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
次子的媳婦嘛, 不需要多能干要強, 性子溫順不會跟長媳爭鋒最好。迎春這樣有些軟弱的性子, 恰好便入了柳夫人的眼。柳家的家規是年過三旬無子方可納妾, 迎春嫁過去,只要運氣不是太差,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三人談論了一回與柳家的親事之后,王夫人便借著這個話題, 說起了寶玉的婚事。“我瞧著寶釵實在是好得很,性子大方, 又會勸著寶玉上進, 正是個好人選。娘娘的意思如何呢?”
聞言, 賈元春笑了笑, 看向賈母問道:“老祖宗的意思呢?”
賈母這幾年老得很快, 藏在垂垂皺紋里面的眼睛已經不再明亮,開始變得渾濁起來。她轉動了一下眼珠, 似乎琢磨了一下, 而后方才回答道:“……此事, 還該好生斟酌。寶玉將來必定是個有大出息的, 依我看,榮國府將來的風光前程,還得著落在他身上。他的妻子,將來可也是要主掌整個府邸的,不可不慎重行事。”她老人家似乎忘記了,即便榮國府不敗落,承襲爵位的人,卻也不是賈寶玉。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一廂情愿的認為,那個早已成年卻一事無成,只會在女兒家堆里廝混的寶玉,一定會有大出息。這種想法,來得是莫名其妙,卻又無比的堅定。叫人見了,真的是會失笑。
元春沒有立即開口,隨手端起一旁黑漆小幾上擱著的汝窯青花瓷茶盅來抿了一口茶水潤喉,而后方才開口說道:“那么,依老祖宗的意思,是覺得寶釵妹妹,還有些個不夠格么?”她的語氣平靜,無情無緒,聽不出她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聞言,王夫人顯得有些緊張起來,眼角瞥向坐在身前的賈母,眸色里露出一絲怨恨來。仿佛只是錯覺一般的,轉瞬即逝了。賈母自然絲毫沒有察覺,只顧看向元春說道:“寶釵樣樣都好,可惜出身到底低了些。有個商戶之家出身的弟媳,也給娘娘丟臉了不是?”
元春莞爾一笑,沒有回答,又問道:“既然如此說來,那么老祖宗是覺得,換一個人選比較好?”
賈母點了點頭,說道:“黛玉如今也大了,我瞧著,心胸也開闊了些,不像從前總愛傷春悲秋的。她雖不愛問俗事,但真若管起事來,亦是一把好手,不比誰差的。她雖沒了父母,但到底是出身官宦之家,說出去,也不丟面子。再者,兩個玉兒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好。驟然分開了,恐怕,對他們兩人都不是好事……”
賈母的話說得含蓄,但元春心里卻明白。雙玉姻緣,本該是早有定論的事。試問,若是賈母不給林如海一個肯定的許諾,林如海會將孤女和林家偌大的財產全部托付給賈府么?傻子也沒有那樣傻的。如今賈母并不提起此事來,想必,是對于雙玉姻緣,也有些拿不準了。她到底年紀大了,對于榮國府的掌控,也在逐漸減弱。王夫人手里的實權,恐怕是越來越大了。而若是換了原來的賈元春,到底是從王夫人腸子里爬出來的。她會聽誰的話,那不是顯而易見的事么?
王夫人聽了賈母的話,生怕元春被說動,忙道:“雖然如此說,可是,我瞧著大姑娘的身子,恐怕是個隱患。她向來生得單弱,一年到頭藥不離口的,不比寶釵身子利落。若是為了子嗣著想,怕還是寶釵比較合適……”她到底心急了,也不管這些話合不合適,一股腦兒全部都倒出來了。她話剛一說完,就被賈母狠狠瞅了一眼,忙縮了縮腦袋,閉口不語了。
賈母眼里露出難以掩飾的擔憂之色來,看向賈元春,說道:“子嗣之事,不可盡看身體。亦有那看著身子康健的婦人,竟是一個兒女都沒有。黛玉不過是有些失于調養,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娘娘不用擔心。”頓了頓,又道:“如今有娘娘在,還怕沒有好藥材給黛玉養身子么?等她成了娘娘的弟媳,不用我們說,娘娘自是不會看著不管的。”
這次元春點頭了,道:“那是自然,就算她不是我弟媳,看在姑母的面兒上,我也不能看著不管的。”說著,叫了芝蘭進來,吩咐道:“上次陛下賜給我的那些藥材,外邦進貢的大人參,還有靈芝什么的,都找出來包好,等會兒交給老祖宗帶回去,給林妹妹調養身子。”末了想了想,又說道:“那金絲血燕還有多少?”
芝蘭回答道:“還有一大包呢,足夠吃上好幾個月的。”
元春道:“都找出來跟藥材包在一起,也給林妹妹帶回去。每日早晚用銀吊子熬出粥來,補養身體是最好的。”
芝蘭答應著下去了,賈母站起身來,滿面感激之色看向元春說道:“多謝娘娘費心了,我代玉兒謝過娘娘了。”
元春忙請她坐下,道:“自家人,何必言謝?”
賈母坐定之后,沉吟了一下后便道:“依娘娘的意思,是覺得,黛兒可為寶玉之妻么?”
聽了賈母這話,王夫人驀然一下直起了脊背,一臉緊張之色看向了坐在上方的元春。嘴唇張闔了幾下,欲言又止。
元春默然半晌,暖閣里幾乎可以聽見賈母和王夫人的心跳聲。好幾個人的命運,似乎便在元春今日的決斷之中了。高高在上手握權柄的人,就是有這樣的權力,可以決定他人的命運。
元春考慮了一陣子之后,終于出言說道:“寶玉的性子,實在是,難以為人之夫啊……”這話絕對是真心的,其實,寶釵或者黛玉任何一人配寶玉都是綽綽有余。若是真由得元春的性子來,她恨不得叫賈寶玉孤獨終生算了。但奈何,她不得不考慮一下其他人的想法。
這話賈母和王夫人兩個人都不愛聽,在她們眼中,賈寶玉可是要有大造化,配公主也是配得上的。只是到底元春身份不同,她們不敢駁斥她罷了。所以兩人俱是沉默下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
元春沉吟半晌,而后道:“這樣吧,改日老祖宗將寶釵和黛玉兩個妹妹都帶進宮來,我親自相看一番。”
賈母聞言微微吃了一驚,道:“此事可行么?她們的身份……”
元春笑道:“不礙事的,等會子我向陛下求個恩典就是了。”這點面子,她在皇帝面前還是有的。
聽了元春的話,知道她在皇帝面前得臉,賈母和王夫人都笑了。原本因為甄家倒臺的那點子隱憂,剎那間都消失無蹤了。他們家的女兒是堂堂的昭儀娘娘,雖然自己沒有生育,膝下卻也養著一個健健康康的皇子。怎么想,他們家也不會落到甄家那個地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