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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抱琴這么一提,賈元春方才覺得自己已是饑腸轆轆了,于是點了點頭說道:“好,隨便弄些吃的過來就行了。”
抱琴答應著,從箱子里取了些預備打賞廚房仆役的碎銀子出來,正要往外走,院子門外卻來了兩個穿藍衣的太監。兩個人的手里,各自提著一只紅漆雕花鑲螺鈿描金食盒。為首的太監站在門外,躬身施了一禮之后說道:“賈女史,陛下派奴等過來,為女史送晚膳。”
賈元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梢,點頭道:“勞煩公公們了,且放下吧。抱琴,看賞。”
抱琴聞言,忙又返回,取了兩個上等的封兒,交給兩個太監:“多謝公公跑這一趟。”
“為陛下做事,不敢言謝。”兩個太監的態度很是恭敬,接過賞賜后又給賈元春施了禮,方才退后離開了。
抱琴取了食盒來到八仙桌邊,將食盒里頭的酒菜一樣樣的取出來,小心安放在桌子上。橙紅色暖融融的燭光之下,那些精致的酒菜,看起來十分可喜。酒是暖過了的荷花酒,散發出淡雅的酒香和花香,聞起來很是怡人。配有一只倒垂蓮蓬高腳酒盅,正適合自斟自飲。菜肴有一樣小銀盒子裝著的蒸羊臉肉,一樣芽韭炒鹿脯絲,一盤燕窩雞絲香蕈絲火熏絲白菜絲鑲平安果,一碟子玫瑰鵝油燙面蒸餅。另有五福大琺瑯碗裝著御田胭脂米飯,香氣襲人。
看著這些酒菜,抱琴臉上露出了歡喜的笑容,轉頭對賈元春說道:“姑娘,這些都是稀奇難得的菜肴,陛下,很喜歡姑娘呢!”
賈元春起了身,走到桌子旁邊坐下,瞥了抱琴一眼之后說道:“瞧你,從前在榮國府的時候,什么稀奇的菜肴沒有吃過,怎么進了宮,就眼皮子淺了?”說完,拿起筷子來,夾了一筷子鹿肉放進嘴里。嗯,鮮香細嫩,頗為可口。
抱琴拿起酒壺,一邊倒酒,一邊說道:“姑娘就取笑奴婢吧,奴婢不過是感嘆陛下待姑娘這一片心罷了。陛下這三宮六院許多妃嬪,卻很少聽說他親自吩咐給哪位妃嬪賜膳呢!”
聽了抱琴的話,賈元春并沒有回答,臉上也沒什么笑意,只是夾了菜肴來吃。抱琴見姑娘興致不高,也就不再說話,沉默的給她夾菜添酒。賈元春吃了幾筷子之后,道:“你晚上也沒有用飯吧?坐下來跟我一起吃吧。”
主仆倆進宮之后一起用飯,這樣的事從前也是有的。因此抱琴也不多加推辭,看賈元春吃得半飽之后,自己便也坐下來開始用飯。兩個人都吃飽了之后,飯菜猶剩下許多。抱琴給元春泡了一盞金橙蜜餞茶消食,自己去將桌上的殘羹冷飯收進了食盒之中。明日清晨,自有宮女或太監來取。
第二天早晨,取食盒的宮女離開之后,賈元春的小院子里,迎來了傳旨的太監。她料到自己的位置會有變動,卻沒料到,旨意竟然來得這么快。看來,此時自己在皇帝心里的位置,比她自己估計的,還要重要一點。
這還不夠,還得更重要一些才行。
賈元春被冊封為婉儀,正六品。
曾經的命運軌跡里,她從女史,一躍便成為了賢德妃。看似高高在上,其實岌岌可危。富貴榮華的背后,其實藏著鋒利刀刃,時刻懸在她的頭頂。
這一次雖然只是個婉儀,卻是實實在在,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她不再是皇帝制約勛貴們的棋子了。在皇帝心里,她終于有了一席之地。
正式成為皇帝妃嬪中的一員,賈元春便不能再住在那個小院子里面了。她搬離原處,住進了禁宮東南隅的華安宮。此地僻靜,但好處是正殿里空蕩蕩的沒有住著主位妃嬪,免了束縛。賈婉儀住進了右側殿,左邊側殿里,住著一位姓史的容華。位份比賈元春略高,是從五品。可惜,卻已是許久沒見天顏了。
搬進華安宮的第二天,賈元春便預備去見一見這位史容華。可她還來不及出門,史容華便已經上門來了。賈元春微微一怔,便邁步上前屈膝施禮,口中說道:“見過容華姐姐,原本該是妹妹去拜見,怎能勞動姐姐親自上門呢……”
史容華笑容滿面,疾行幾步伸手扶住賈元春,說道:“妹妹何必如此多禮,我來見你與你去見我,不是一樣的嗎?再說了,我原是史侯府的遠親,與妹妹之間,真可以說原就是一家人呢!”
史容華長相跟史湘云是一個掛的,圓臉,團鼻子,厚實圓潤的雙唇仿佛閉不上似的,總能依稀看見唇封里一線白牙齒。臉上能談得上出彩的,或許就是一雙嬌滴滴的清水眼了。有這一雙眼睛,使得她整個人都活起來了。在這里之前,她似乎刻意裝扮了一下。身上穿著今年新做的玫紅色回紋錦寬袖衣,下面系一條鵝黃色杭絹點翠縷金裙,微露腳上的一雙海棠紅繡雙魚戲水高低鞋。她似乎想要昭示自己還是沒有失寵的,頭上珠寶琳瑯,華光耀眼。卻不知怎么的,愈發顯出一種人走茶涼的凄涼感來。看來,人的氣場,有的時候就連華貴的裝扮都拯救不了。
賈元春面對史容華的時候,并沒有露出一點新得寵妃嬪的驕矜來,顯得十分的寬厚親和。這也是賈元春一向給人的感覺,自帶著大家族嫡長女的氣場。史容華與她攀談了許久,茶水都續了兩次了,方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抱琴低聲說道:“姑娘,史容華,怕是有求于咱們呢。”
“還能是什么呢,不過是想著看看,能不能借上我這股東風罷了。”伸了個懶腰,賈元春淡淡的說道。
抱琴遲疑著說道:“其實,姑娘孤身一人,也需要有個臂膀。史容華,畢竟還算是四大家族的人。”
賈元春不動聲色,回答道:“再看看吧。”四大家族?不給她拖后腿就算是好的了。一個早已失寵,恐怕皇帝連她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的人,能給她帶來什么助力呢?
下午的時候,分給賈元春的宮女太監們,來到了華安宮。
以她目前的位份,可以有兩個大宮女,四個小宮女,兩個太監伺候。尚宮局送來了十多個人供她挑選,一般的新進妃嬪是沒有這個還可以自行挑人的權力的。可見,是皇帝打了招呼了。
對于挑人,賈元春并沒有放在心上。就算是并不忠于她的人,她也自有法子叫他們只忠于自己。因此,她便隨意選了幾個順眼的人留下,其他的人,只得怏怏離開了。
叫抱琴給新來的人發放賞賜,賈元春自己卻躲進了暖閣里,拿起筆來,開始畫一些符箓。她繪制的這八道符箓,名為忠誠符。符如其名,中了此符的人,會全心全意的忠誠于施符的人。其實繪制符箓需要特定的符紙和符筆,但她此時并沒有這個條件,只能用普通的狼毫和宣紙。這樣畫出來的符箓,效果自然不如用特定符紙符筆畫出來的,但也無法了。只能勞動她,每隔一段時間就重新再畫一次。
夜晚,趁著所有宮女太監都入睡了的時候,賈元春悄悄潛入他們房中,將符箓施于他們身上。隨著數道不顯眼的淡光閃現,整個華安宮右側殿,盡在賈元春掌握之中。
當今后宮,并沒有妃嬪首次承寵后必須去給皇后請安的規矩,因此賈元春第二日起身之后,施施然待在自己宮殿里,沒有打算出門。以她目前的位份,還沒有日日去皇后宮里開小會的資格,倒也落得清閑。可惜,她的打算終究還是落了空,因為,她不必去見皇后,皇后卻派人過來尋她了。
第40章 淑妃何蓮琬
“賈婉儀不同于其他妃嬪, 原就是皇后宮中出去的, 就跟自己人一樣。所以,娘娘特特吩咐奴婢, 請賈婉儀過去敘一敘家常。”身穿緋紅色宮裙,挽著雙環髻的宮女如是說道。
這個時候,已經不早了。想來,在皇后宮中開小會的妃嬪們應該已經離開了。想了想, 賈元春便回答道:“勞煩你跑這一趟了, 我這就去給娘娘請安。”她一說完話,身旁生著容長臉,名為芝蘭的大宮女便適時遞上一只沉甸甸的荷包,笑道:“勞煩了。”
在皇后身旁伺候的宮女都是見過大世面的, 自然不會因為賞賜豐厚而動容。那年紀極輕的宮女微微一笑, 接過荷包屈膝施禮之后便后退離開了。
芝蘭見那宮女離開,便對賈元春說道:“婉儀,這是婉儀受封后第一次去拜見皇后娘娘,可是要慎重些呢。”
賈元春點頭道:“正該如此,你來替我梳妝吧。”
坐到梳妝臺前,芝蘭輕舒玉臂, 動作迅速而仔細的給賈元春梳了一個大氣端莊,宮中極為常見的牡丹髻。而后展開三層的檀木螺鈿首飾匣子,讓賈元春挑選首飾。元春伸手撥著匣子里珠光寶氣的飾物, 選了一支式樣不打眼的累絲云鳳紋金釵, 一對嵌紅寶石葉形掩鬢, 又是一雙鎏金蘭花苞形耳墜。而后她自行套上一對成色上等的碧玉鐲,對身后的芝蘭說道:“行了,就是這些吧。”
梳妝完畢,芝蘭又忙著給賈元春挑選衣裙。此時抱琴也不甘寂寞,湊上來跟芝蘭一起,快速而謹慎的挑好了衣裙。上衣是一件鵝黃色妝花遍地錦通袖,下面一條淺綠色百花裙。一身衣裳穿起來,素雅亮眼又不失端莊,任誰也挑不出錯兒來。穿好衣裙,賈元春拿起一條銀紅色繡著荷葉蓮蓬的手帕掖進袖口之中,對兩個宮女說道:“好了,咱們走吧。”
三人步行來到皇后的鳳儀宮,雖是秋季,額頭上卻都滲出了細微的汗珠來。經由守門的宮女通稟之后,賈元春緩步進入到側殿。站在暖閣門外,又要等著里面傳喚。幸好皇后似乎并沒有打算給她來個下馬威,很快,站在門旁的小宮女便掀起了大紅盤錦簾子,口中說道:“新晉封的賈婉儀,覲見皇后娘娘。”
門簾被打起之后,一股暖香便飄了出來,直往人身上撲。皇后素愛焚香,日夜不斷的。尚未到冬季,暖閣里已經擺起了炭盆,比起外面暖和了許多。賈元春緩步上前,對著端坐上方的女子跪拜下去,口中說道:“嬪妾賈氏元春,見過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并沒有等待很久,皇后柔和的聲音便在暖閣里響了起來:“婉儀起身吧。”
賈元春站起身來,飛快的看了皇后一眼,立即就又垂下了眼眸。皇后年紀三旬開外,微微有些發福了。皮膚細白,五官平淡。她穿著家常半舊的衣裳,頭上只戴著寥寥幾件首飾。想來是眾妃嬪離開之后,就換下了大衣裳。此時賈元春方才發現,皇后下首還坐著一位妃嬪,卻是淑妃娘娘何蓮琬。
宮中妃嬪眾多,低位高位的都不少,要問誰是陛下的心頭好,便是這位淑妃了。她出身清貴的書香世家,自小便有才女的名聲傳出來,尤擅詩畫。她身子嬌弱,因此雖得盛寵,膝下卻只有一位小公主,不得不說實在遺憾。
何蓮琬身材修長而消瘦,腰肢盈盈一握,肩膀是典型的削肩,又稱美人肩的,看起來十分的楚楚可憐。她非常知道如何凸顯自己的優點,一身月白宮裝上束著很緊的蓮青色腰封,上配一枚玉兔搗藥羊脂玉佩壓裙,愈發顯出腰肢的纖細。一張巴掌大的嬌小臉龐,看不出一點瑕疵。下頜尖尖,我見猶憐。見賈元春對自己施禮,她忙笑道:“妹妹真是多禮了,快快請起。”態度十分謙和,毫無寵妃的囂張跋扈之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