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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悔。”沈纓啞著聲音喚了一聲。
姜宴清確實沒想到林默重傷之下,還能有如此身手,竟能再須臾間劃開趙悔脖子,置人于死地。
他抽刀向林默攻去,林默拿起石案上的短刀抵擋。
兩人的招數都是殺招,刀劍劃過石壁,激起一串串火星。
但林默臉色漸漸泛白,手上速度也慢了下來。
他趁著一個空擋向后退了幾步,躍上一處高臺,忽然按著心口吐出一口暗紫色血跡。
他看了沈纓一眼,抹去血跡,贊道:“能在無聲息間在我身上下毒的,你還是第一人。”
沈纓撐著石臺站起身,微微仰頭,看著林默說道:“你殺人前要為其下毒,此毒可讓人精神渙散、軀體麻痹、血流緩慢并且散發出香氣。”
“而我被機關鉗制住時便服下血蠱,蠱蟲入我骨血,而你劃開我的血肉、截斷我的腕骨,血蠱離體消散成塵,同我血中香氣融合于無形。你只要呼吸一下,就會中毒。”
“你殺了我,便也是要了你自己的命。”
“我,和你一樣,要守護親族,所以我要活著。”
“活著,才能走出大族的陰影籠罩。”
沈纓說得艱難,語速緩慢,但她對上林默的視線,絲毫沒有退縮。
林默站在高臺上,垂眸望向她,眸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他轉而看向姜宴清說道:“姜縣令,林府日后必定尊貴至極,你實在不該以林氏為敵。”
“林家是永昌的榮耀,是永昌的根基,沒了根,此地會陷入亂象,等你離開,此地又會滋長出另一方勢力。”
“你能保證將林府取而代之的人,能擔得起這一方重任?”
“你又能管得了幾時?”
姜宴清收起刀,走到沈纓前方,重新挽弓搭箭。
沒人知道,六藝之中,除了樂理之外,“射”才是他最擅之事。
他能十步穿楊,百發百中。
他將箭尖指向林默的心口,只要他松手,林默就能斃命當場。
但他遲遲未動。
而高臺上的林默,垂眸間,看到了姜宴清的猶疑。
姜宴清盯著林默,說:“我是永昌的官,此地一日不穩,我便不會離開。”
林默依舊盯著他說:“你能一直在這里守著?”
“是,守它百世平安。”
林默沉沉的看著他,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百世、平安!”
他自高臺緩緩而下,因中毒失血,走路時微微晃動,身后滿壁熒光,為他籠上迷蒙之相。
他一步一個血腳印,仿佛步步生蓮。
忽然,他停下來,探身從石壁上摘了一朵微微垂首的冰燈草,一株開了花的冰燈草。
冰燈草百年一開,花開而葉落,花開花謝只一瞬間,花瓣剔透、瑩瑩紅光,像蓮卻比蓮更圣潔,不似人間之物。
“無莖無葉、絢燦緋紅、佛說那是彼岸花,人間最像彼岸花的就是冰燈草的花,我種了三十年,才開了這么一朵。”
“佛還說,有生有死的境界,謂之此岸。超脫生死的境界,謂之彼岸,是涅磐的彼岸。”
他垂眸看著花,蒼白無血的臉上印上了瑩瑩紅光。
林默抬眼看著姜宴清,說:“你聽了那么多佛語,如今可愿聽一聽我的事,很長。”
注:[1]周公家訓
第八十七章
姜宴清與林默對視片刻,緊繃的身軀驟然松懈下來,他扔下手中的弓箭。
沈纓不由得伸手去抓姜宴清的衣袖,卻抓住他探過來的手。
他的手指是冰的,但手心是熱的,將她攥得很緊很緊。
他的手在抖,沈纓知道姜宴清在賭。
林默看了眼被扔在地上的弓箭,而后又看著花,微微一笑,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佛前成道的高僧,但他身上不是乖順,而是帶著一種不服命的狂傲。
林默唇角的笑意斂開又散去,再抬眼時,神色里盡是無以言說的蒼涼。
這是近五十年來,他第一次開口講起這些事。
“上元二年,正月,劉將軍大破新羅,新羅王遣人入朝謝罪。舉國大事,萬人歡慶。那一日,云蒸霞蔚、漫天紅云,整個永昌都被紅光籠罩著。”
“我便是在那時出生,分明還不到生產之時,我母親喝了一碗烏血湯,便腹痛難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生下我。我生之時,我祖父從重病昏厥中清醒,招來族中子弟,將家主之位傳于我父,并安排身后事,囑咐畢才咽了氣。”
“生于紫云霞氣之中,我一出生便成了家族之幸。”
“父親為我起名道舒,行君子之道,和舒朗月,堂堂正正。愿我以君子之心立于世,千錘百煉,心性堅定,事事謀定而后動,成為治國治家之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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