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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姿挺拔勻稱,如同一枝被雨洗過的翠竹。相貌卻只能算清秀。
可她生了雙明亮有神的眼睛,哪怕眼睫低垂下來,亦是燦若星辰。
眾人這一瞧,發現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后生,責備的話反而說不出口了。
眾目睽睽之下,寧若缺的耳垂漸漸染上一層薄紅,頭也恨不得埋到碗里去。也不知是嗆的還是羞的。
一旁的大娘頓時心生憐愛:“姑娘,你慢點吃,不著急。”
寧若缺吶吶地應幾聲,把餛飩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趁觀眾都轉頭回去聽書,她顧不得燙,端起碗來一口一個,打算快點吃完溜走。
人間界關于自己傳言已經演變得如此離譜了。
她從來都是一個人,哪有什么“紅顏知己”。
這段小插曲絲毫不影響說書人發揮。
他又是捶胸頓足、又是長吁短嘆,聲情并茂地說完了一整出“無名劍尊誅邪記”。
“劍尊已是半步飛升之境,縱橫天下未逢敵手,然天不憐英才,竟讓她在最后一戰中與妖神同歸于盡。”
“可歌可嘆……”
伴隨著說書人抑揚頓挫的念詞,寧若缺郁悶地吃完餛飩、又咕咚了半碗熱湯。
她曬在暖洋洋的太陽下,閉目感受著體內充盈的靈力,這才對“重生”一事有了更真切的體會。
關于她的傳聞數不勝數,真真假假難以分別,但只有一事毋庸置疑——
劍尊早已隕落在了那場大戰中,尸骨無存。
寧若缺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已經死過一次了。
可半個月前,她卻離奇地從一間破廟里醒來。
不僅修為跌至引靈,本命劍不知所蹤,渾身上下還摸不出半個銅子。
引靈境尚不能辟谷,她在山里當野人,靠吃毒蘑菇和沒放鹽的烤雞,才終于尋到臨江城。
賣草藥換的幾個錢,最后只夠吃這一碗餛飩。
寧若缺心情沉痛地摸摸袖口,今天要是還掙不到錢,她就得露宿街頭了!
她再一次嘆氣,依依不舍地捧著最后半碗餛飩湯,打算喝完就去碼頭找點短工干。
只是嘴還沒碰上碗口,就聽一聲尖叫破開人群。
周圍騷動起來,歡笑演變為不安的詢問,有人慌忙走動時碰到了寧若缺的手肘。
寧若缺眼皮子一跳,碗還端得穩穩的,整個人紋絲不動。
她抓緊時間喝湯。
“活尸!”不知是誰先喊出聲。
接著便是一浪疊一浪的驚呼,眾人互相推搡,小孩哇哇大哭。
受驚的行人原本都是各跑各的,相當凌亂。
可最后卻出奇一致地往路邊躲,讓開被追逐的少女、以及她身后皮膚青白的“人”。
那人如同蜥蜴般手腳并用地爬行,速度還不慢,目標明確,正是慌忙逃跑的少女。
眼看距離越拉越近,后者嚇得腿軟,一個趔趄,直直地向著寧若缺撲去。
周遭十米,如今也就只剩下寧若缺。
寧若缺恰好喝完湯,輕巧地側身向旁邊躲,順手抓住少女的肩往外一推——
活尸行動笨重,來不及轉彎,徑直撞在了桌子上。
可它沒有痛覺,被逼停后甩了甩頭,繼續嘶吼著沖向少女。
所有人都覺得她死定了。
少女自己也是這么覺得的,她跌倒在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在撲面而來的腥風里,她卻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下一秒,活尸就被什么東西掄了出去。
周圍一片寂靜,在場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少女怯怯地睜開眼,就看見活尸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倒在桌椅間,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它的脖頸僅剩一層薄薄的皮肉相連,幾乎折斷,可見動手的人力氣之大。
而寧若缺放下手里的長凳,又將身邊那只掛在桌沿、搖搖欲墜的碗往里面推了推。
她有些郁悶,因此抿著唇,眉頭微皺,看上去有幾分冷厲。
她就想好好吃頓飯,怎么就這么難。
壓抑的寂靜過后,大多數人已經回過神來,頓時嘩然。
“哎喲,她用凳子把活尸打死了?有把子力氣啊。”
“這姑娘興許練過?”
“最近城里總是鬧活尸,我看就是……”
嘰嘰喳喳的聲音一并涌來,吵鬧得很。
寧若缺不太喜歡被人探究與注目,連忙尋了個空隙掉頭就走。
便獨留少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討論并沒有因此而停止,寧若缺走出好幾步了,身后仍然有人在說:“掃把星!就是因為她城里才鬧妖怪。”
“你沒發現嗎?剛才的活尸就是追著她來的!”
再往后,是少女帶著哽咽的哭腔。
寧若缺聽覺敏銳,哪怕隔了這么遠,也依舊能聽清少女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一場濕冷且綿長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