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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樓梯盤旋上升，眼前一下子亮堂起來。陽光投入玫瑰花窗，在地上勾出嫵媚的花朵形狀；窗邊一座小幾，兩邊分置紅木寬椅，木器不見雕花鑲嵌，反而愈發(fā)顯出厚重質(zhì)感。寬椅后方是兩盞六方宮燈，絹紗上幾筆玲瓏墨竹，倘若夜色之中宮燈亮起，想必自有一番風韻。

李寒露心中驚嘆。沒想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店面，走進竟然別有洞天。

身著素緞旗袍的年長女子正坐在窗邊喝茶，見李寒露上樓，放下茶杯對她笑笑，慈祥笑意彎了一雙描繪精細的眼梢，“你好?！?

“你好?！崩詈兑矡崆樾χ泻魧Ψ??！拔沂且鼭纱ǖ呐笥眩医欣詈?。請問應(yīng)該怎么稱呼您？”

見過了人，李寒露才想起尹澤川連對方的名字都沒告訴她?？呻m不知其名，李寒露也早已從尹澤川的只言片語中得知這位手藝了得的女裁縫多年來在歐洲主要服務(wù)當?shù)氐娜A人老錢。這樣的人即使看著和善，想必眼神也刁鉆得很，三言兩語就能品出她幾斤幾兩，李寒露只求對方別在心里給她貼個攀龍附鳳的標簽才好。

年長女子為李寒露倒茶，招呼她過來坐下，笑答，“你可以叫我charlotte?！?

李寒露甜甜喚她名字，也不見外，坐下拿起茶杯嗅嗅，驚道：“好香！”細品一口，“茶湯清澈，口感甘甜綿長。這是洞庭碧螺春？”

“是?！眂harlotte的笑意更深了，“你懂茶？”

“不懂不懂?！崩詈哆B忙擺手，“從前我爸常喝，我這都是瞎聽聽來的，貽笑大方了?！?

再繼續(xù)說下去就得栽坑里，李寒露靈巧地轉(zhuǎn)移話題，三分請教七分恭維，滿眼崇拜望著對方，“聽澤川說您做的旗袍特別好看，在倫敦很有名。那我要是想做旗袍的話，可以挑我喜歡的料子和款式嗎？”

charlotte笑道：“當然。”起身向李寒露示意，“來?！?

外廳只作接待客人之用，內(nèi)室才是真正的洞天。charlotte帶李寒露入內(nèi)挑選衣料，又挑選盤扣與刺繡樣式。李寒露眼花繚亂，從沒想過以往在她印象中寡淡如水的旗袍竟也可以有如此之多充滿巧思的設(shè)計，挑來挑去，只覺舍了什么都惋惜，“您覺得我穿什么顏色最好看呀？”

charlotte將李寒露拉到窗邊，在陽光下仔細觀察她的膚色，又拿起布料比對，站在遠處與近處反復琢磨，最后笑答，“綠色。”

這答案倒很新奇。charlotte手中的翠綠緞子光亮如同抹了一層銀油，確實是極顯白的顏色，在她手里也十分襯得出氣質(zhì)。李寒露好奇地盯著那翠綠緞子，躍躍欲試，“我平時很少穿綠色哎，可以試試?！?

“不是這個。”charlotte轉(zhuǎn)身拿起另外一塊淺綠緞子，顏色鮮嫩如初春的竹，搭在李寒露肩上，那竹就扎根在熠熠土壤中生長?！澳氵€年輕。那顏色太重，不好。要我說啊，這匹料子就很襯你。”

兩人正不厭其煩挑來選去，自樓梯處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能聽見一男一女交談，該是尹澤川來了。未幾，尹澤川與一位看起來年逾六十的女士同時出現(xiàn)在門口。尹澤川看看李寒露，又看向charlotte，不解問道：“你怎么在這？”停頓一下，叫她，“媽?！?

李寒露目瞪口呆，腦子里轟地炸了個意大利炮。

charlotte莫名其妙回答，“我不在這里我還能在哪里？”

“我在樓下沒看見你車。”

“老趙說她孫女想吃附近一家蛋糕店做的點心，我就讓他去買了?！?

“那你怎么不接電話？”

李寒露腳都軟了，滿心想著現(xiàn)在從二樓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從夢里驚醒。再回想剛才對話，charlotte其實從未真正做過自我介紹，連李寒露遞去的話也巧妙避開，一切只能怪李寒露想當然。

“在幫露露挑料子，沒注意?！眂harlotte召喚尹澤川過來，“你看這個顏色，露露穿好不好看？”

淺綠緞子還在李寒露肩上搭著，窗邊陽光熱烈得極其放肆，李寒露滿頭冒汗，尷尬得腳趾頭能在二樓地面摳出一個讓她直接掉到一樓的窟窿。

她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旗袍。是面具。

尹澤川含笑打量過去，“露露穿什么顏色都好看?！弊叩絻扇酥虚g，自然而然摟住李寒露肩膀，“看來你倆聊得挺好，是不是不用我介紹了？”

charlotte依然笑著，兩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笑眼同時將目光匯聚于李寒露身上。李寒露惱恨自己遲鈍，硬生生擠出僵硬的笑來，揪著尹澤川的衣角，囁嚅著小聲道：“阿姨好……”

charlotte忙道：“沒關(guān)系，你可以繼續(xù)叫我charlo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