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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
著眼看侯王?
嗤——
嘲諷的笑意在女郎面上轉瞬即逝,然后來到了柴稷臉上。
這位年輕的官家既能劍走偏鋒,又能耐心蟄伏。此刻,他便輕飄飄地放過了這些推卸責任的官員,一如既往地隨意處罰一些無關痛癢的臣子以作迷惑,在謝恩聲中假裝面無表情地開啟下一份奏報。
下一份奏報來自新上任的京東路都轉運使——前任為了平息民憤,被推出去斬了。
這新上任的京東路都轉運使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京東路被禍害得起義連連,千瘡百孔,新上任的官員只要稍微做點人事,那政績真是一波一波地往上送。
比如現(xiàn)在,他就在奏報京東路實行了什么樣的政策,有著什么樣的好轉。
官家身上凝固的憤怒仿佛消散了一部分,其他官員松了口氣,看向這新上任的京東路都轉運使的視線里也蘊含起了滿意。
“不錯。”官家微微露出笑意:“李密學為國效勞,不遺遺力,朕心甚慰,當賞!”
——某路轉運使是差遣,而某路都轉運使則特指由官五品以上任者。
現(xiàn)任京東路都轉運使李延凱,他的職事官為正三品的樞密直學士,呼為密學。
這位李密學留著山羊胡,身材清瘦,不佝不僂,瞧著便是一派孤高文人樣子。
他又驚又喜,喜的不是官家的賞賜,而是這份重視。便拜道:“臣拜謝官家,如此厚恩,昊天罔極,非萬死無以報答。”
“莫要萬死。”官家眉頭一皺,道:“京東路的百姓如今需要你,朕如今也需要你。”
李延凱眼圈一紅,拜得更深了。
再次直起腰時,他更加詳細地說了京東路的變化情況,又主動請求官家派下巡查御史,來檢查他的治下,并且對他進行監(jiān)督。
——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揚名,另一部分原因也著實是被柴稷那兩句“需要你”的話給感動的。
“巡查御史便不必了。”官家微微瞇起了眼睛:“但是監(jiān)督確實需要。不止是你的治下,包括其他路治下也需要,朕不希望再出現(xiàn)之前那樣轟轟烈烈的造反了。”
官家長出一口氣,道:“傳旨,循古制,重啟漢時吏民上書制度。”
少有人知,漢高祖劉邦建立漢朝后,創(chuàng)設了一個制度,名為吏民上書制度。顧名思義,就是中下級官吏和布衣平民可以來京城直接向皇帝上書,這制度一直沿用到東漢末年,加強了漢朝對地方的治理。
甚至包括最為唯我獨尊的漢武帝時期,也未曾斷過吏民上書制度,出乎世俗的印象,漢武帝本人其實十分能接納諫言,史載: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數(shù)。
如今,柴稷也要學一學這漢天子制度,也希望大薪能像漢朝那樣,出現(xiàn)“民既廢農遠來詣闕”這個現(xiàn)象。
第153章
官家想做什么, 這并不難想,他的話剛一說完,朝堂上九成九的人幾乎不用多動腦子便是了然:官家要廣開言路。
這是好事啊!
百官對此并無異議。
官家又接著道:“依循前漢舊例, 于鄉(xiāng)中置三老,縣中置三老,而郡三老與國三老改為州三老、府三老、路三老。路三老可于年終至京面圣。”
這三老制是在鄉(xiāng)間、縣間推選三名五十歲以上,最為德高望重的老人擔任“鄉(xiāng)官”“縣官”, 負責處理地方糾紛且教化百姓——后面的三老皆以此類推。
這么做, 可以說是尊老養(yǎng)老,提高老人的社會政治地位。朝臣們也不太能拒絕這個政策,畢竟流傳出去,一個不尊老的罪名扣下來, 基本沒人能全身而退。
而且只是三老制,也不值得他們……
官家仍在往下說:“其中, 若本鄉(xiāng)、本縣、本州、本府、本路, 有年滿五十以上的退役將領、士兵, 優(yōu)先選為三老, 以作體恤。”
這話一出,所有官員的眼神立刻變了。
這是誰的手段,竟能如此環(huán)環(huán)相扣!
先是以吏民上書制度廣開言路, 百姓可能不到非是家破人亡的地步, 不會拼盡一切入京上書, 他們的精力和金錢都不足以支撐他們這么做。但中下官吏完全可以。這其中,不乏有想要上進者和為民做事者。
如此, 官家便能粗略掌控地方狀態(tài), 而非被迫閉目塞聽了。
隨后,便是退役將領、士兵優(yōu)先為三老。如果僅是三老制度, 很大可能依舊陷于宗族治理地方的困境,那些被宗族欺壓的百姓仍是無處申冤。但退役士兵就不一樣了,誰家有點錢財有點權勢的好兒郎去當兵啊,被迫當兵的基本上是農家子和其他貧民的兒子,這樣的人回到鄉(xiāng)里,如果親眼目睹了地主富戶欺壓百姓,欺壓自己的鄉(xiāng)親,手里又有權力,那他們可不會干看著——能活到退伍年齡的士兵,從戰(zhàn)場上拼殺下來,身上都帶著一股狠勁。
——兩兩結合,這已經(jīng)是皇權社會所能做到的最下鄉(xiāng)的手段了。
越想,越讓這些官員心驚肉跳。
而且,如此獨特的風格手段,不像是他們熟識的同僚的手筆。
是新人!
是……陸九思。
百官一聲不響,只心里頃刻鎖定了目標。
他們越沉默,越襯得官家此刻嘴角不知何時露出的笑容越發(fā)惡劣。
*
黃遠柔下朝之后,例行和夫人討論政事。
說到今日的制度,他神色復雜:“那陸九思的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輕而易舉就于不動聲色中換了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