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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稷高興地說:“九思,我記得你只有一匹馬,還是普通的棗紅馬?”
魏乾諒心底一寒,哇涼哇涼的,這下他知道為什么上一次官家聽說他自言是陸安的岳父,會發那般大脾氣了。
他這女扮男裝的閨女,十分得官家歡心——簡在帝心啊!
魏乾諒吸了口氣,才沒讓自己昏厥過去。
魏觀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著陸安那張過于從容的臉,腦中飛快轉過一個念頭。
她這是故意的?還是官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官家方才瞥我的那一眼,是警告,還是試探?
這死丫頭,也不和家里通口氣。若官家不知此事,這么做豈非將魏家推入火坑?!
若女扮男裝之秘一朝泄露,魏氏滿門,誰能擔得起欺君之罪!
魏乾諒本身發白的臉,又變得完全漲紅,袖子里那雙手也在微微發顫。
好在,旁人瞧見了,大多只以為他是驚喜于女婿得官家賞識,不曾多想。
更多的人瞧陸安去了。
那視線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又慎重又好奇,貓抓心似的,想知道這陸家九郎與官家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才讓他在官家這兒得了特殊待遇。
有人注意到官家送馬之前,還瞥了魏乾諒一眼,頓時心驚肉跳,心中漸漸籠罩起陰霾。
莫非……莫非官家是想要抬陸九郎壓舊臣?!
也有官員低聲道:“官家如此抬舉陸九郎,怕是要惹非議。”
立刻就有人小聲說:“咱們這位官家,他像是在乎非議,在乎有臣子不滿,在乎御史臺那群烏鴉嘰嘰喳喳的樣子嗎?”
“呃……”
那還真是。
官員們默默盯著這一幕。
“陸九郎”回復得極快:“回稟官家,臣確實有一匹棗紅馬。”
官家也說得極快:“你那棗紅馬不算好馬,你把這匹馬牽回去吧。”
陸安知這匹馬是恩寵,也是風口。
但……無妨。
感受著文臣武將的目光如針般密集,陸安只是泰然拱手:“謝官家恩賞。”
——以后這樣的“風口”,還多著呢。
柴稷就愛他這不忸怩的樣子。皇帝既然愿意給你恩寵,你就接著,若是推三阻四,淡泊明志,他反而不愛了。
“……”
柴稷又想了一下自家賢才推三阻四,淡泊明志的樣子,把下頜一撐,在心中更嚴謹地補充:定然是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自己既然知道賢才淡泊明志,又怎么會當眾送他他不喜歡的,會拒絕的東西呢。
——我肯定送符合九思喜好的物件啊!
柴稷點了點頭,邏輯自洽地把自己說服了。
*
陸安牽著這匹好馬回到了自己先前的位置,消息傳得比她的腳步還要快,待到站定時,周圍的視線已經從單純的驚喜與尊敬,變成了純粹的敬畏。
在陸安正式被皇帝召見,出現在官員面前的那一刻起,哪怕她還只是個科舉考生,也已經與其他考生有了本質的區別。
沒有人會否認,只要陸九思一考完科舉,就必然會有高品官位在等著他,而不像大多數考生一樣,中第者即賜以官職,但官職多為九品,且放至地方,偏遠地區為官。
真羨慕啊。
這么想著,字為彭年的建州浦城楊氏子弟快步上前,翻出自己的詩稿,急道:“九郎君,我這西昆體觀之,尚欠火候,卻不知該如何改進,郎君可否一瞧?”
其他人暗罵一聲卑鄙,連家傳絕學都能拿出來諂媚,實在有失士人風范!
——怎么他們就沒有那么好用的家傳絕學呢!
嗐!
跺跺腳,氣一遍,然后豎起耳朵聽陸安怎么說。
陸安接過詩一看,立刻就發現問題了:“你這詩用典太艱澀,太生僻了,我曾經也有這樣的問題,那時我初學詩詞,滿紙堆砌典故,自以為風雅,被家父批得體無完膚,言我賣弄學問。我羞得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去。好在通過不斷琢磨,總算是學得些許竅門,郎君若愿意,我將之分享給郎君可好?”
那自然是好的!
而且,九郎君真是君子作風,分明是他楊彭年當眾請教問題,可九郎君還是特意用言語來避免他被當眾指出不足的窘迫。
楊彭年看起來幾乎要落淚了:“多謝先生!”
陸安便說了:“譬如首句,玉樓重把病愁窿,銀海無情一抹空。”
“你大約是想寫你生病了,肩頭削瘦又突起,內心深處也是極度的痛苦與絕望,但你無法將這些痛苦與憂愁排解出來,你的心靈十分冷漠與空洞,你的眼睛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楊彭年愣住了,楊彭年雙目含淚:“先生!你懂我!”
旁邊一個學子沉默了一會兒,問:“先生,我不懂,這首詩哪里寫了肩頭,又哪里寫了眼睛流不出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