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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公麟“哎呀”一聲,關注點清奇:“虎豹之駒,雖未成文,而有食羊之意;鳴鵠之雛,雖羽未備,而有四海之心。我真不是個東西,方才竟然還嘲笑陸兄!主人,你去我家里拿那八貫銅錢的時候,再支二十貫錢,用來換你店里上好的筆墨紙硯,你且存著這些東西,下一次見到陸兄時,就將東西送給他。”
二十貫錢,說的跟二十文錢似的。
別說店主人了,趙公麟周圍同樣有錢的舉子此刻也是忍不住微微抽氣。
“趙郎君真是……仗義疏財。”店主人憋出一句夸獎后,又是一聲咳嗽:“其實,關于忘秋先生,我這里有一支他曾經吹過的洞簫……”
趙公麟一聽,幾乎急不可待地說:“在哪!快帶我瞧瞧……”
*
陸安出了紙鋪門,抱著箱子朝北回衙門。
她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像剛才那樣子,比起直接把自己的姓名說出來和對方結交,倒不如留點神秘感,讓旁人幫她說,這樣才能進一步加深印象。
等陸安拐過一條街后,趙公麟也興沖沖地抱著一堆“忘秋先生舊物”,還有“陸安對忘秋先生詩詞的閱讀理解手抄版”從紙鋪里出來,出門就和其他舉子道別,一路往南走,出了城,直奔自家祖宅而去。
房州本地共有五大家族,分別是趙氏、戢氏、彭氏、盧氏以及朱氏,這趙氏祖宅坐落于北郊,占山據水,修得富麗堂皇,若皇室宮殿,也被戲稱為“千金萬金造北衙”。
趙公麟一進家門,就直奔自家書齋去:“叔父!叔父!你快來瞧瞧,我今日碰到一人,他比我年紀小,對忘秋先生詩詞的解讀卻更為精妙!”
“哦?”
正在書齋躺椅上睡大覺的儒生頗感興趣地接過來。
儒生姓趙名松年,字堅劼,乃是掌管州縣學政的提舉學事,不愛科舉文章,更喜詩詞歌賦。
然而接過來一看,又趕緊把紙丟回給侄子:“太俗!太俗了!你讓我看的這人,對詩詞的看法全然是為科舉而生,過于匠氣,快快拿走,別污了我的眼睛!”
又從自己桌上拿起一份詞稿:“不行,我得洗洗眼睛。”
自己喜歡的東西被說成匠氣,趙公麟很不服氣,抱著陸兄大作探頭去看叔父手里的詞稿:“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叔父!這誰寫的詞啊!寫的真好!”
趙松年順口答:“陸安,說是商州那邊傳來的佳作。”
*
陸安回到衙門時,面對狗洞,先把筆、墨和廢紙從箱子里掏出來,全從狗洞里塞過去,而后將箱子從墻頭丟進院子里,自己則再鉆一回狗洞。
隨后,東西全運屋里,迅速開始研墨。
陸安選擇先練“俗不可耐”的啟功體。當然,俗不可耐是不喜歡啟功體的人的評價,因為啟功體沒什么變化,風格淺顯單一,被一些人嘲笑為“館閣體”。
而在陸安看來,這樣醇和、干凈且端莊的字體,會是薪朝這種文恬武嬉的社會里,科舉考官最愛的字體。
——從應試教育里浸淫出來的學生,最知道考試用考試專用字體的殺傷力。
陸安慢慢研墨,待墨幾近糊態,鋪紙,蘸筆,下筆之前先預想了字體大小、字形布置,而后一氣呵成。
上輩子她學書法完全是因為自己喜歡,這輩子卻是為了出人頭地。
陸安已經想好了,考試用啟功體,和人比試、交流書法,就用王羲之的行書。
“陸九郎的身份對外是十七歲,還年輕,我還可以學,我上輩子本來就會國畫,也會些許棋藝,背過無數棋譜,儒經、書法、玄學、策論,這些都可以學,拿出沖高考的氣勢來,不信學不精。”
屋外寒風刮擦枯枝,從門縫里透進來的冷氣吹得爐里炭火東倒西歪。陸安聞見了煙味兒。屋里雖然有炭火,卻也不夠暖,她的手很穩,落筆的啟功體也穩穩當當。
寫了十張大字后,她想:好了,陸家人應該冷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刷刷孝順值,并且為今天偷跑善后了。
——陸安很習慣做事先憂敗,這次偷跑出來,她就先預設好了會被抓包的準備,并且提前想好了對策。
孝順,就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護身符。
陸安將剩下的廢紙疊好放角落里,用石頭壓好。再把房州通判撥給她的炭火全裝進廚房搜羅來的籮筐中,還有一些米和肉,往背上一背,就往采造務去。據她了解,陸山岳就被分到那里負責砍伐和搬運木材。
魏三娘子的身體比常人虛弱,哪怕之前天天鍛煉,如今也才是普通人水準,于是采造務不少人就看到有郎君背著一籮筐的炭搖搖晃晃走在路上,“他”的身形很單薄,白凈的額頭汗涔涔的,眼神卻是十分堅毅明亮。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走進了配所里陸家人的住處。
陸家人也看到了陸安。立刻就有人沖過來,一口一個九哥,接過她背上的籮筐,兩眼發綠,像是餓了幾天的狼。熱情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陸安是什么救世主呢。
“哎呀!九哥,你帶了這么多炭來啊!大老遠背過來,太辛苦了。還有雞蛋——雞蛋九哥怎不留著自己吃!你自幼體弱,才該補補。啊!還有肉——”
陸家人神色感動,他們又不傻,知道那通判絕不會給他們開后門,這些東西都是陸安從牙縫里省出來給他們的。哪怕他們是同族,陸安也不是一定要做到這個程度。自古錦上添花常常有,雪中送炭不常見。
陸安微笑地看著他們,視線不準痕跡地在陸家人的身上掃過。
這些人臉面、掌心、手臂、還有腿部,都有或多或少被樹枝刮傷的痕跡。她走進來的時候,還看到不少熟人氣喘吁吁地搬運著木材,和配所里其他犯人一起,三十人一組,膝蓋彎曲著,腰背馱著,身體左搖右晃著,緩慢地前進,饑餓和疲憊折磨著他們。
而陸家其他人也不是干坐著不干活,他們才搬過幾輪,正在休息。
陸安感覺好感和聲望刷了一點了,又佯裝無意地問:“怎不見二哥?”陸家小輩便神色尷尬起來。
很快,有人小聲說:“二哥在坑治務。”
坑治務要挖礦,比搬木頭更累更危險——很明顯,這個分配是他們想辦法促成的。
他們不滿陸二郎已久,之前陸安的挑撥也挑撥到點子上。這些人沒有立刻動手排擠是因為感覺自己還要仰仗陸二郎,后來發現陸二郎沒用了,便紛紛拋棄了他,還踩他一腳,用來討好陸安。
陸安聽到這話,只是神色不動,又問:“祖父在何處?”
便有人帶她去見陸山岳。
陸山岳得知她帶了東西來,哪怕明知道對方是為了表明自己有孝心,還是禁不住眼中神色一暖:“你有心了。”
又問:“字練的如何?可有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