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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輕輕眨了一下眼。
難道這就是那位房州知州?看外貌和氣質,果然像是會與人為善的樣子。
但很快,陸安通過對方和陸山岳的對話就知道是自己猜錯了,對方不是房州知州,是房州通判。
那通判花了二十個呼吸與陸山岳寒暄完,又花了二十個呼吸夸捧陸家年輕一代都是天授逸才,必能克紹箕裘,踵武相承。然后,立刻以雷霆之勢詢問:“諸位賢侄,不知何為君子,何為小人?”
在吃飯的時候突然來一場考校實在不是很禮貌,房州通判做得太自然了,之前的吹捧也十分到位,乃至于陸家人被他的態(tài)度繞了進去,以為他只是順口一問,沒想太多。
也可能是對方有事要做,著急著挑出人,做好名單,好讓他們一部分人不用去服役?
想到可能是這個原因,便有陸家文人踴躍回答——
陸三郎說:“損己利人為君子,損人利己為小人。”
陸七郎說:“始終若一為君子,反復無常為小人。”
陸二十一郎說:“光風霽月為君子,妒賢嫉能為小人。”
房州通判淡淡地看著他們笑,看著并沒有被他們的回答打動。
陸二郎初時冷眼旁觀,這一刻,將茶碗往桌上一放,起身作答:“某以為,風為君子,草為小人。”
這是化用了《孟子》里“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的典故。
房州通判聽完后撫須頷首,很是滿意。
陸二郎對自己傲然的態(tài)度也不做隱瞞,此刻微微抬起下巴,嘴角也勾了起笑容。
卻聽房州通判笑道:“如此說來,風無法登陸,草卻可于陸上瘋長,這‘陸’倒是近小人了。”
陸家人齊齊色變。
房州通判環(huán)視周遭一圈,依舊和顏悅色:“本官這話可是有問題?諸位有何反駁之言?”
陸家年輕一輩習慣性地齊齊看向陸二郎,陸二郎欲要回擊,但腦子里一時半會竟想不出來回擊的話語,可這樣的事情,但凡多等個一二十息,氣勢就天然不如對面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比起風為君子,草為小人,晚輩更聽聞有另一句賢言流傳更廣,大人可聽聞有一句話叫: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這里的大人,是對老者和長者的尊稱與敬稱。
房州通判驚詫去望,便見在場人中,有一俊秀郎君施施然站起,對他拱手而笑:“是以,于晚輩眼里,倒不如說風是小人,草為君子。”
這郎君起身后,陸家人中隱隱傳來騷動。
“九郎……”
“是九郎!”
“好!這話對得精巧!”
九郎……陸九郎么?
房州通判輕輕捋著他的胡須,卻是對這才思敏捷的年輕郎君刮目相看起來。
再開口時,倒真有了一兩分考校之意:“哦?小子竟敢反大賢之言。”
陸安完全沒有被這句話嚇到。
大賢而已,又不是圣賢。
——什么時代說什么話,如果是在幾百年后孟子被尊為亞圣的時候,她肯定不說這話,但在眼前這個時代……科舉都不考《孟子》,和孔子齊名的,是周公。
陸安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弟子疑孟,時人責孟,告子駁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小子心中有惑,為何不能反孟?”
“何況……”
郎君微微一笑,自有一番氣度。
“大人認為,蓮花可是草木?”
陸山岳微妙察覺到,陸家年輕一代,大多數(shù)人看陸安的目光已是在看新一任領頭人了。陸二郎沒能即刻反擊的那一瞬,倘若其他人也頂不上,他自然不會有事,可偏巧斜里殺出來一個陸安,龍姿鳳采,才藻艷逸,輕描淡寫便將著落于陸家的侮辱擋了回去,怎能不使他們折服。
一種失控感油然而生,偏偏現(xiàn)在這個情況不是他所能操控的。
陸山岳嘆了口氣。
算了,先靜觀其變,再行糾正。
*
房州通判看著陸安,想看她能說出什么所以然來,便道:“蓮花自然是草木。”
陸安拱手一揖,與通判四目相對間,便是悠然一笑:“既然如此,請大人聽之——”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
陸九郎微微垂眸,仿佛文思傾瀉而出。
于是一篇《愛蓮說》展露在眾人面前。字字句句婉約綺媚,細膩高雅。
待那句“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緩緩念出,仿佛靈氣噴流,又如萬馬奔騰,頃刻間鐘鼓回響,蓮香、酒香揉成一體,長息含吐而出。
聽者如癡如醉,每一個字都好像要在鼻腔里混合著蓮香化開,化出的香氣又朝心尖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