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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三日本官再來看吧。”呂蒙正一邊說一邊向村民臉上打量過去。
“不就是些腌臜東西嘛,說不得里面還有俺家阿虎屙的呢。”一個婦人忍不住對旁邊人說了一句。
“娘!”王虎低低地驚叫道。
第10章 立志
“您這是為什么?”王虎簡直驚訝極了!他的母親,一直教導他要尊重先生,就是在逃難路上都本本分分的娘親,居然會主動動先生的東西。
“不過是糞尿而已。”王虎的娘親低低的咕噥著,卻也知道自己理虧,她紅著臉,卻猶自強硬地表現她沒有做錯什么事。
“李氏,你向來可都是個本分人,為什么要做這件事?”張村長嚴厲地問,既向呂蒙正與崔瑛表明他和村里人是不知情的,也要表明以往李氏是本分的,沒有防犯是正常的,可不能讓人把竹山村當了賊窩。
“我能怎么辦?我家又沒有個男人,”王虎的娘哭泣道:“我們孤兒寡母的,人少體弱,累死了也就只能種五畝地,連我們娘倆的肚皮都填不飽,更別說供虎子念書了。”
她跪在地上,眼中甚至有些怨恨地問道:“先生既然有神農土,為什么不給我們窮苦人一點兒的?您是讀書人,又不靠地里的莊稼活命。”
“娘,先生有再多的東西那也是先生的,不眼紅別人的財物這不是您教我的嗎?”王虎有些崩潰地喊道。
“可這東西只是糞尿秸桿啊?為什么您不告訴我們?”
“李氏,你還偷看了?”張村長臉都氣白了。
“村長爺爺別惱,我覺得現在還是先把大娘地里的肥土起出來的為好,不然今年的收成可玄。”崔瑛見李氏跪在地上一身狼狽,張村長又在生氣,趕快接口道:“肥料這事沒告訴鄉鄰倒不是我藏私,而是這法子我只在先生收集的農書里看過,據說埋的時間太短,腐熟不夠是會燒苗的,施肥的量和法子也是有講究的。不試一試就貿然推廣要是減損了收成,那就是我的罪過了。”
崔瑛指著自己那塊地,對呂蒙正還有村民們說:“我專門囑咐了柱子哥,取了不同時間的肥料施放。”
陳柱子接口道:“按東家說的,十日一個小坑,都做好標記,一小隴地放一個小坑里的肥,在一隴里定點放肥,觀察莊稼長勢。現在看起來,好像只要堆了一個月左右的的好像都能用。”
“不對,”崔瑛否認道:“柱子哥你看,三個月左右的和十來的天區別很明顯,”崔瑛指著一處邊緣已經發黃的苗子說:“這已經明顯燒苗了。”
“基肥之外,追肥不能貼苗太近,要離一指遠,”崔瑛蹲在田邊觀察了一會兒又說道:“遠了苗吃不到,近了也燒苗。還要再觀察一下,肥料堆到四五月再看看。”
崔瑛站起來對已經傻了的王虎娘說:“大娘,好東西也不是越多越好,雞子是好東西,月子里的娃娃可不能吃。您說的對,我是讀書人,不靠田地活,所以我才敢拿田地去試。你們就看著這苗壯,還沒瞧見后面有沒有蟲害、會不會只長苗不結穗,這就下手去追肥,您不覺得太莽撞了嗎?”
“那……那怎么辦?”李氏已經慌了,她原本是覺得走投無路了,一人侍弄五畝地,就是沒有稅收和徭役,也只夠娘兒倆吃半飽的,更別提王虎快到半大小子的年紀了,這才偷了崔瑛的肥料,想著好歹今年多收些糧食讓孩子糊弄住肚子。
“自作自受,還能怎么辦?”邊上一個村民沒好氣地說。
“娘,孩兒不去先生那里念書了,明天就和您一塊兒下地,咱們多墾幾畝地就是了。”王虎的兩手緊緊的攥成拳頭,無力地哆嗦著,他的臉脹得通紅,聲音也有些抖。
“然后呢,和你爹一樣當個睜眼瞎,被人哄去支苦役死路上?”李氏的聲音尖厲起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瘋狂的光來。
村長低聲和呂蒙正、崔瑛說了王家的事,大概就是王虎他爹是個本分人,家里老人生病用錢,本來是想把地租了的,結果被人騙了,成了賣,虧了一大筆。然后就想當個船工掙點苦力錢,結果又被訂契約的人哄了,成了往前線送糧的,死在了半道兒。南唐又投了降,連點撫恤都沒有,家里老人氣急攻心死了,孤兒寡母的在家鄉實在沒法呆了,才出來逃災的。
王虎他娘對五虎讀書認字已經快要執念了,據說上回張雷得了獎,王虎沒得,他娘就狠揍了他一回,搞得王虎對張雷都有些怨氣了。
崔瑛輕輕按了按又氣又急地王虎,和聲道:“先解決你家地里的肥料吧,你娘取的好像是最近新埋的肥,還沒腐熟,恐怕是要燒苗的。其他的先押后吧,總不能讓這娘兒倆顆粒無收。”
張村長一聽,雖然還拉著個臉,卻還是叫了兒子媳婦還有幾個鄉鄰去王家田里把肥料給起了起來。還好放的不久,又是和崔瑛地里學的隔幾步放一堆,倒不是很難起,只是有些累人罷了。
圍觀的鄉鄰不好袖手旁觀,罵罵咧咧地卻幫忙了,李氏卻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明府,李氏雖是偷盜,但到底情有可原……”張村長在一旁期期艾艾地說。他可怕呂蒙正為了維護崔瑛,真按律罰了李氏,一旦張榜布告,其他村子一定會以為竹山村的流民都是賊,那可就麻煩了。
“既然勞動全村人替你撿肥,本官便罰你為全村舂米一年吧,望你謹守本分,不要再犯。”呂蒙正略一斟酌,便宣了判。
“謝謝明府,謝謝明府。”張村長真是感激,事發生在村里,掩在村里,對村里的人來說是好事情,若傳了出去,真怕村里的娃娃娶親嫁人都受影響。
崔瑛在一旁也略有所悟:他一直覺得中國古人的選官方法只考五經是不可能做好行政工作的,但今天呂蒙正的做法卻讓幾方都心服口服,比按律法行事要合理的多,這或許就是中國人治時間長卻能將文明安然延續的原因之一吧。皇帝選的是高情商的管理者,而不是高智商的技術員,這是古代社會比較合理的用人方法了。科舉,至少這個時代的科舉應該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趣些。
這件事就這么解決的,崔瑛又帶著呂蒙正四處轉轉,和柱子說了一些比如生豬閹割養殖、豬牛飼料制作之類理論上正確的東西,讓他慢慢試。
“你跪在這里作什么?”呂蒙正昨天傍晚回了城里,崔瑛則有些事沒交待完,又在村里住了一夜。結果早上一開門便見著王虎跪在門前,可把他嚇了一跳。
“學生給先生賠罪,我娘昨日迷了心竅了。”王虎眼睛是紅腫的,聲音也有些啞,頭發上還有些晨露,看樣子也跪了不短的時間。
“你快起來,”崔瑛連忙把他拽起來,“跪多久了?小心傷了膝蓋。”別說崔瑛本來也沒為那幾擔肥料生氣,就是生氣,也不可能遷怒到不到十歲的孩子身上。
“本來也不怪你,你娘也是被生活逼的沒辦法了,別怪她。”崔瑛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有換位思考,寬以待人。捫心自問,異地而處,一個不識字的婦人,本來累死累活的收入連兒子和自己都喂不飽,有一個方法,別人損失不大,但自家就能吃飽,恐怕他就算不做同樣的事,心里也要琢磨好一陣子。
“先生,我……我是沒臉再到您那兒念書了,就是……就是您以后發給張雷他們講義我能不能借來看看。”王虎的臉泛著紅,她娘做的那事,說大不大,但真挺惡心人的,先生不愿意教他是情理之中的事,自己再要講義其實也是厚著臉了。但如果不要的話,他怕其他伙伴不愿意給他講義了。
“這事兒大令罰也罰過了,也不是什么需要株連的大罪,以后科舉晉身恐怕不能了,但到我那里念書卻沒什么。我也會和村里人說,別在學堂傳你娘的事。”崔瑛安撫道。在現代,就是學生本身偷竊都不會犯一次就勸退,崔瑛也不大在意。但母親有偷竊行為,科舉和舉薦之類的官途都不太可能參與了,就是到城里當個伙計什么的估計也難。說實話,王虎的娘這次坑王虎著實坑的不輕。
“先生,您之前教過我們,世間的事還沒有什么是能做到極至的,種田也是嗎?”王虎問道。
“當然,最早我們的祖先是刀耕火種,看天降雨;后來我們有了鋤、有了犁、有了各種農具;百年前的直轅犁要兩牛并行才能耕種,兩人兩牛也不過一畝多地;如今推廣的江東犁一人一牛一天也能耕種兩畝地,兩人兩牛的速度得翻上三倍速。先生如今試的這肥,后面可能還要試些藥,也能增加些產量;在很久之后呢,一個人操持一臺機器一天就能耕種幾十畝地,一畝地都能打上十多石糧也說不定呢。”
崔瑛拉著王虎坐到臺階上,慢慢地回憶起小時候在軍墾農場玩耍的情景。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一臺聯合收割機在麥浪中穿梭。人們開始挑剔南米味道不佳,喜歡東北大米的香甜,在古代生活到現在,看到一個本分的婦人為了多得些糧食不惜名聲,他才知道,前世的人們生活的有多么奢侈。
“先生,真有這么一天嗎?像我和我娘這樣的人家也能種出十石糧的田地來?”王虎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先生悠悠地看著天,語氣肯定地說著像天方夜譚的話,也忍不住期待起來。
“肯定會有那么一天的,不過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行哦。”崔瑛陷于回憶之中,“得有制肥制藥,得研究精耕細作的技術,還要研究機械,還要有人走遍所有的稻田去尋找那么一兩棵特別的稻穗,選育出最好的稻種,所有的一切推到極致,那一天才會到來。”
“先生能教我嗎?我不想當官,我想學先生使民無饑饉的本事。”王虎重新跪到地上,鄭重地說,“我想學種地,我娘偷了先生的肥,耽誤全村的鄉親一日勞作。這債我記得,我會還先生更好的肥料,我還讓鄉鄰們一個高產。求先生教我。”
“哪怕這個過程很難?甚至會賠得血本無歸?”崔瑛收回目光問道。
“是,我知道想找到新法子一定得冒險,我不怕。”
“但這不是一人之功,要好多人一起努力才可以。”
“但總要有一個人開始做,對吧。”王虎見崔瑛目光柔和地看著自己,略帶羞澀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