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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苦笑一下,慶幸自己冬天應該沒那么容易凍死,以后真能分一塊田,也沒那么容易餓死。但現在,他還得打柴。
深秋的山上還是有些果子可吃的,和他同屋的那個叫石頭的少年遞給他一個野果,問道:“你說我們多打點柴,能不能買份湯餅吃?”湯餅就是面條,如今城里一碗要十五文。
“咱們一擔柴能賣四文,十五文得要……”同屋的另一個叫柱子的孩子掰了一會兒手指頭,說:“哎呀,肯定很多啦,買不成的。”
“一擔柴四文,四擔柴十六文,買一份湯餅還能剩一文。”崔瑛接口道,看著掰著手指頭算不清帳的少年人,在心底嘆口氣,相信莫言的《賣白菜》里不會算帳的老太太是確有其人了。
“那就多打四擔柴就行了,對吧?”石頭樂觀地說。
“秋天一擔柴四文,入冬后的時候能賣十文,現在吃了湯餅,冬天可沒錢買柴。”柱子不同意。
石頭沒有爭辯,他跟柱子是一個村出來的,沒有柱子他也活不到現在,他低頭努力打柴,不再提吃湯餅的事了。
第2章 貴人
瑛子,你會算數對吧,”走在回去的路上,柱子回頭往向崔瑛問道。
“嗯。”
“那咱們這八擔柴火能買多少錢?”柱子問。崔瑛第一次打柴,笨手笨腳的,就打了不到兩擔,柱子和石頭是做慣活的,一個打了三擔多,合一起差不多八擔的樣子。
“一擔四文,八擔,三十二文錢。”崔瑛背著柴有些累,有些斷續地說。
柱子的臉色有些難看,石頭直接破口大罵,前幾天柱子和石頭還有今天生病的栓子一起打柴,也打了八擔柴,人家只給了二十六文。
柱子見崔瑛有些走不動了,便坐到路邊道:“石頭別罵了,咱下回不賣他家就是了。給他家街坊聽去了,有我們什么好處不成。”
又轉向崔瑛道:“瑛子,你坐歇會兒。”
他幫崔瑛將背上的柴放下,坐在他身邊問道:“瑛子你會算數,認不認得字啊。”
“認得一點,跟村里秀才學的。”此時的秀才還不是科舉路上的一個功名,讀書人常常被稱為秀才。
“那你曉得我和石頭的名字怎么寫不?我們都姓陳來著。”
“陳是這樣寫,”崔瑛抽了一根柴在地上劃了一個繁體的“陳”,“陳家的祖宗是舜,上古的皇帝,他的孫子被封的地方在淮陽,以國為姓。”崔瑛順口解釋了一下這個姓氏的由來,他帶班主任的時候喜歡叫學生寫自己的姓名的來由當第一篇周記,常見的幾個姓氏的來源與演變都還記得。
“柱子的柱是木字邊,梁柱都是木頭做的,”崔瑛一邊在地上劃拉一邊解釋道:“旁邊是主人的主,你看是不是一根柱子穿了兩層房板,頂到了梁上?”
崔瑛找到他大學到農民工子弟小學教書的感覺,順手在一旁簡單勾勒了一個房子畫上柱子,幫助陳柱子記憶。
“子一開始是指小孩子,所以是這樣,”他先寫了一個“子”的漢字,又寫了一個甲骨文的“子”,“圓腦袋,有手有腳,然后就成這樣了。”
“陳柱子,這就是你的名字了。”崔瑛很有成就感地說。穿越到千年之前,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又舉目無親,就像漂萍一樣找不到根,也就這熟悉的漢字能給他一點慰藉了。
呂蒙正今天心情其實不怎么好,大周朝有了一統天下的氣象后對讀書人也是非常寬容的,他是顯德十七年的進士,初一入仕便被官家派到六安這樣一個中縣來做縣令。休養生息,勸課農桑的話念書時也不知說了多少,真正做起來卻艱難得多了。
朝廷安頓流民分給土地,一丁五十畝,由主薄帶了一干書吏分頭進行。前幾天呂蒙正在整頓流民營時聽到一些流言,說是如果不給主薄和書吏送禮劃分的田地就既薄又碎,還不足數,送了重禮的就能分到上等田,且方方正正的便于勞作。
今天呂蒙正就是出城盯著小吏劃分田地的,結果惹了一肚子氣。田的肥瘠薄瘦他能看得出來,書吏也不好糊弄,但田畝丈量就比較麻煩了,他只知道《九章》里有“方田”一章,學得卻不大精,向來讀書人不大專精這些,多是聘了精明的幕僚幫忙處理。但他幼年與母親被趕出家門,初一上任,手邊根本沒有可用的人。再加上流民營里的帳目好像也有點問題,只是算帳需要時間,六安民風剽悍,但讀書識字的人卻少得可憐,想找人手幫忙都找不到。可想而知,希望澄清吏治的呂蒙正今天一天心里有多郁悶。
傍晚回城,呂蒙正一邊走一邊生悶氣,心里盤算是寫信給自己那個不靠譜的爹,從家里抽兩個小輩來幫忙呢,還是寫信給書院的好友,看有沒有無心科舉的同窗,推薦兩個來。呂蒙正與幾個衙役走到大路上,正好在崔瑛他們身后不遠,將崔瑛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呂蒙正見前頭的三個小孩子年紀都不大,那兩個說自己是姓陳的娃娃看著有十三四歲,那個一口報出柴價的更小,瘦骨伶仃的,好像才十一二歲——崔瑛的原身家里條件本來就不好,兩年流民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就顯得瘦小。
“你這娃娃有點意思。”不知什么時候,崔瑛他們身側站了幾個人,為首的人一身挺素凈的長袍,看得出來,料子很好,看起來三十多歲,笑吟吟地。正是呂蒙正看崔瑛教陳柱子寫名字的方法有趣,上前搭話。
“大伯,偷聽別人說話可不是君子所為。”崔瑛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人,這個時代人身權利可沒什么保障,他們三個小孩子被擄掠販賣都不是什么新鮮事。
“你那伙伴口出惡言也不是什么君子所為哦。”呂蒙正見那小孩子眼睛清亮有神,談吐有禮有節,心中喜歡。又想這么點的小孩子算帳能算的這么清楚怕是家里大人也是個能算的,若能招俫到手下,自己就不怕被小吏糊弄了。
“咱們人小力輕,被詐了錢財還不許占點口頭便宜不成。”陳柱子將崔瑛拉到身后,盯正呂蒙正說道。他剛才制止石頭罵人便是怕身后那幾人與城西的富戶有什么牽扯。他們住在撫孤院,無依無靠的,若惹了大戶不喜,以后恐怕會找不到幫傭的活計。靠撫孤院那點稀粥,怕是頂不到長大成人的那天。
“哎,別惱嘛,你們被詐了錢,怎么不去找他們理論?家里大人呢。”
“您是呂縣令吧,我識得你哩。柱子哥,就是呂縣令叫人送我們到撫孤院又給你和瑛子叫了郎中的,是個好官。”呂蒙正下令時清查流民營孤兒時,崔瑛原身被砸昏死過去了,柱子也餓昏過去,人事不知,就石頭當時還保持清醒,認得縣令。
呂蒙正這才知道面前的幾個孩子都是流民營里的孤兒。他心底一沉,撫孤院的孩子受了欺負自然是不敢找富戶理論的,但看著崔瑛那清亮亮的眼神,呂蒙正心底還是難過的。這,也是他治下的百姓啊。
“瑛謝過大令救命之恩。”崔瑛上前行禮致謝道。
雖然原身最終沒熬過來,但柱子、石頭和其他幾個孩子確實因此得以活命。就是崔瑛自己,如果醒來的地方是流民營的話,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最初三天的休養期。
“本官代天子守牧一方,這是該做的,不用謝。”呂蒙正笑著打聽道:“小娃娃你的名字是崔瑛?算術是跟誰學的?”
“小子是叫崔瑛,算術是和村里的秀才公學的。”崔瑛將原身的身世簡單說了一下,除了增加了一段與村里秀才學習的經歷,沒有任何作假。
“你數算本事學得如何?會擺弄算籌么,看得懂帳么?”呂蒙正一手拎起崔瑛身邊的柴火,一手牽了崔瑛向城里走,嘴里還逗小孩說話。聽到崔瑛的身世,呂蒙正就打消了找幕僚的想法,但他看崔瑛相當順眼,他的長子剛出生不久,如今正是父愛滿腔的時候。看崔瑛雖然氣色不好,瘦瘦小小的,卻腰挺背直,眼睛有神,一看就是個讀書的種子。另兩個孩子一個憨直可愛,一個有擔待義氣,都是好孩子。
“我學的是珠心算與筆算的法子,不擺算籌,但看個流水帳問題不大,《九章》里的題我也都會解。”崔瑛對數學非常自信,不說大學數學難度完爆唐宋時期的古人,就他五六歲時候老媽送他去學的珠心算放古代也是逆天的存在。
“小孩子可不能說大話?”呂蒙正笑著說。
崔瑛一邊要接過呂蒙正手里的柴火,一邊說道:“您要我算日蝕發生時間那肯定不行,但看一本流水帳可能也就一刻鐘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