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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瑞文反應過來,顏洛君已經若無其事收回手,無辜道:“抱歉呀,我以為是臉上沾了東西?!?
其實是口罩邊緣勒出的紅痕,已經快要消掉了。傅瑞文怔了下,才說:“不是?!?
與顏洛君的接觸總是猝不及防的,傅瑞文還沒來得及抓住那一點花香調,就已經結束了。鼻腔里充滿漫上冰冷的消毒水味,還有各種藥,雜亂地混在同一片空氣里。
“你很累吧?”顏洛君似乎絲毫不覺方才的動作有不妥,只是關切地道,“快回去休息吧,我記得你的學校離這里……”
卡殼了,傅瑞文想,果然自己身上其實沒有什么值得記憶的點。
“一個小時地鐵,”她補充道,“不是很遠?!?
“嗯嗯?!鳖伮寰氐?。
開始敷衍了,找不到話題。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她們無話可說,其實只要裝作不太熟,擦肩而過的時候不打招呼不就好了?何必要找這么多麻煩事。
傅瑞文不擅長應酬人際關系,但好像和顏洛君相處時并不感到焦慮。她無意中問過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卻敏銳地并不深入下去,得以讓氣氛還算融洽。
“那我走了。”傅瑞文如蒙大赦,顏洛君還沒回答,她就攏緊了風衣,快步離開了。
顏洛君看著她身后散掉的風衣腰帶,沒再叫住她。
傅瑞文一路穿過走廊和電梯,脫下白大褂的一個好處在于,被路過的患者或其家屬問路的時候,可以心安理得地說不知道。她的方向感其實很好,卻也并不清楚每一個科室的具體位置。在被攔下問路時還是會指給對方看。
她幾乎要從醫院前廳穿過了,出門右轉,下樓就是地鐵站,這條路她走過很多遍,不出意外的人滿為患。但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從她在導診臺旁聽到熟悉的口音問自己的名字開始。
“你們醫院有沒有傅瑞文這個人?”
幾乎是一瞬間,從未逃離的噩夢再度將她籠罩,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記憶回到那個帶著酸臭汗味的夏天,陳舊的緩慢轉動時發出吱呀吱呀的噪音。被風干的汗黏在皮膚上,新的汗液在上面新疊一層。床上的小孩剛哭過,傅瑞文換掉他弄臟的床單時將他抱起來放到一邊,很重,一口咬在她手上,牙印到現在還在滲血。
“阿姨,我們這里是導診臺,只解答有關就診問題的哈,”護士禮貌地回答,“您如果沒有別的問題,就請讓一下,后面還有病人等著?!?
“我找人!這怎么不是問題!”
“阿姨,掛號請去人工窗口或自助柜臺,我們這里不提供員工私人聯系方式的?!?
女人話鋒一轉,趴在了導診臺上,問道:“小妹妹,你們這里一個月多少錢哦?能不能拿到這個數?”
傅瑞文咬了下嘴唇,她嘗試抬腿往外走,而不是在這里多做停留,哪怕半秒。人群來來往往的醫院大廳里,突兀站在中間是多么引人注目。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背負著難以托舉的重量。
逐漸變大的爭執聲隱約從背后傳來,剎那間又變得尖利清晰,與記憶中的那份融合:“好啊,你們黑心醫院,我花大價錢送我女兒來讀書上學,現在我們娘倆連面都見不了!這都是些什么事啊!大家都來評評理,醫院欺負我們平民老百姓咯!”
她加快了腳步往門外走,余光瞟到一個影子,忽然頓住了。
那個男人——這個年紀只能算得上是男孩,手揣著兜倚在墻上,嗆人的煙氣從嘴里吐出。在醫院門口,四周的人都下意識地避讓。
他好像發現了什么,目光忽然從香煙上挪到醫院大廳,傅瑞文所在的方向。
“傅瑞文?”他說。
傅瑞文在他轉頭的瞬間已經轉過身,快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她逐漸加快腳步,后面似乎有人跟上來,緊緊地纏住她的影子。已經有保安跑到導診臺旁,女人還在大鬧:“你們等著!我知道她的學校,我去她學校賭她!找她老師、同學、校長!……”
傅瑞文越走越快,毫無意識地到最后幾乎是跑起來,轉身進了一旁的員工電梯。正推著藥品車的護士皺了下眉頭:“這里是員工電梯……”
“我是實習生,”傅瑞文說,半喘著氣,補充了句,“消化內科的?!?
“遲到了吧?”好在護士并不認識她,幫她摁了樓層,只說,“下次早點,這個點正缺人呢。”
樓層到了,傅瑞文先下了電梯。
現在做什么呢?他們還堵在門口嗎?看這個架勢應該是會再鬧一會兒,剛才他真的看見自己了嗎?還是只是自己的錯覺?
很亂,思緒很久沒這樣亂過。其實先在這里躲一會兒,然后從醫院別的小門離開就行。但誰知道他們守在哪里?萬一就在電梯出口呢?或者門口?醫院那么多門,卻總有賭對的時候。
更何況,她剛才聽見女人說,會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