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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電梯里又走出來一個人。
呂珮手里握著一份合同,看上去正在跟賀紳交談:“那這次的項目就這樣定了,到時候——”
話音戛然而止。
呂珮透過賀紳看見了不遠處的朱伊伊,臉色冷了冷。不過數秒,換上溫和的表情:“伊伊,巧啊。”
朱伊伊官方地打招呼:“賀總,呂總監。”
呂珮:“都要下班了,你還走嗎?”
“剛開完會。”
“這樣啊,那你快點回家吧。”呂珮狀似不經意地走到賀紳旁邊,與他并肩,勾了勾唇,“我跟賀紳馬上要去談項目,不能跟你多聊了。”
朱伊伊看著他們。
兩人周身環繞的精英氣場,是普通人一輩子也觸碰不到的光環。
她低低地“嗯”了一身,挪腳,為他們讓路。
須臾過去,卻沒人動。
朱伊伊抬眼看。
賀紳仍停駐在原地,眼神冷淡,看她像看一個局外人。
好像昨天送她回家的人不是他。
跟她一起吃面的人也不是他。
朱伊伊不懂他的喜怒無常,只是忽然鼻尖一酸。
別過頭,不再看他。
-
得益于朱伊伊昨晚的加班,今天事情少了很多,下班也早。
她早早回了家,走到單元樓,遇見樓下鄰居,乖乖打招呼:“陳嬸。”
“伊伊下班了啊。”
朱伊伊看陳嬸拎著一筐雞蛋,像是買菜回來,問:“我媽沒跟您一起嗎?”
“你媽最近可忙了,麻將都不打,哪有功夫跟我一起去買菜。”
朱伊伊愣了下:“她這幾天都沒打麻將嗎?”
“沒打,天天跟著你翠姨去城北那邊溜達。聽說那邊新建了個老年大學,最近在搞活動,很多中老年人都去那兒湊熱鬧了,能免費跳舞聽歌吃東西,還能學認字兒呢。”
朱伊伊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媽這段時間總見不著人影兒。
忽然,陳嬸小聲道:“不過,今天你媽跟你翠姨吵架了。”
“吵架?”
“今天我們三個人去街上買衣服,你媽在路上看見一家店,把人家店名念錯了,‘寶暇百貨’讀成了‘寶假百貨’,你翠姨聽到就笑話兩句,說她學認字白學了,哪知道你媽一聽立馬急了眼,在街上跟你翠姨吵了起來!衣服都沒買就跑回家!”陳嬸說完這樁糟心事,無奈地拍了拍朱伊伊肩膀,“你是個好孩子,回家勸勸你媽,多大年紀了別老慪氣,傷身體。”
朱伊伊點頭:“好。”
她家在二樓,走樓梯兩分鐘就到門口。
門沒關,虛掩著一條縫,里面是電視機的聲音,朱伊伊隨便一聽就知道又是在放回家的誘惑。
這部劇朱女士看了不下八百遍,連帶著她也熟得連臺詞都會背。
朱伊伊握住門把手,準備進去,目光在看見里面的一幕時,腳步倏地停下。
朱女士沒跟平常那樣躺在沙發里,而是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電視邊。因為紡織廠工作常年用眼過度,她今年不過48的年紀,已經戴上了厚厚的老花鏡。
她腦袋緊挨著電視機,眼睛專注地盯著下方的字幕,演員說一句,她就跟著念一句。
邊念,邊在手心里慢慢地寫。
朱伊伊怔怔地看著,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件事兒。
原來她媽翻來覆去地看這部劇,不是因為她鐘愛。而是臺詞滾瓜爛熟后,她能跟著字幕一個一個地學字。
那些人嘴里沒文化的農村婦女,默默地、笨拙地跟著電視機學認字。
朱伊伊一下子心疼得不行。
……
晚上吃飯的時候,朱伊伊喝著青菜粥,狀似不經意地提一嘴:“媽,我聽說城北市區辦了個老年大學,在招生呢,要不要給你報個名?”
朱女士夾菜的筷子一頓。
朱女士從小就聰明,沒到上學年紀就無師自通地算數認字,但那個年代家家戶戶窮得飯都吃不起,朱女士只能跟著去種地,掰玉米、插秧種稻、瘦弱的肩膀扛著兩百斤的棉花一點一點拖著去賣錢,只為了讓她可憐的孩子吃上半碗肉。
再后來就是去紡織廠做工人,養家糊口。
所以朱女士這輩子有兩大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