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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阿爾卑斯糖(沈-回憶)
山間的煙雨是無盡的,南風、北風、東風、西風……在沈暄文的記憶中,不管風從哪個方向來,都吹不散小鎮如憂愁一般的煙雨。
父母的戀愛經歷過于陳詞濫調,在很久以后,沈暄文又找到另一種語言的形容:cliche。
說不上為什么,沈暄文很喜歡念這個單詞,“k”像氣泡水的第一個氣泡,在他的唇舌間蔓延出頗為虛無的碳酸。
偶然的,沈暄文又查到cliche其實是法語。詞語和詞語存在很多沈暄文想不到的聯系,就像很久之后他意識到的人和人。
父母結婚了,沈暄文很快出生。家中不太富裕,甚至是比較困難。爺爺和奶奶有一間老瓦房,建成的年份可以追溯到民國。經歷多年風雨,老瓦房盡職盡責,還是給了這家人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暄文被留在山城小鎮,父母為了生計,去到外省打工。沈暄文是一個留守兒童,年輕的父母是一種陌生的概念,對于沈暄文來說,他的真實養育者是爺爺和奶奶。
這里有什么不好嗎?太多。
明顯的落后,小鎮早在多年前就跟不上時代的發展,如同凝縮在琥珀里的微縮景觀。二十年前這里是什么樣,如今還是大差不差。父母在這里無法生活,所以才丟下他去了別的地方。
這里有什么好嗎?也有。
很漂亮。沈暄文基本上五歲多一點的時候就能滿山跑。爺爺和奶奶種一點地,沈暄文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爬樹、捉蚯蚓和釣魚。他的童年伙伴們也大都和他一樣是留守兒童,有時候,好像只有老天能看管他們。
沈暄文以為自己的生活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他的心像是山間的煙雨一樣自由,未被完全馴化過的生命中,思考和煩惱都不多。說起來最令他難受的,反而是每年過年時,回來對他又親又抱的父母。
“要叫人。”爺爺說,“是爸爸和媽媽。”
“爸爸媽媽。”沈暄文不太情愿,但是在看見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時,他又情愿了,“爸爸媽媽!”
“我兒子這個子長得挺快。”父親的手摸著沈暄文的腦袋,“我兒子這額頭也飽滿,一定聰明。”
“可聰明呢。”奶奶笑著重復。
聰明的小孩會率先理解死亡。
奶奶病逝的那年春天,只剩下沈暄文和爺爺。祖孫倆一人背一個背簍上山去。爺爺的背簍里裝著瓜果和點心,沈暄文的背簍里裝他們提前疊好的金元寶。
爺爺先是走在沈暄文的前面,天氣晴朗的春日,有風吹動頭頂的云,落下的陰翳里收留他們兩個人。一只最常見的白蝴蝶從沈暄文的側臉緩慢地飛過,沈暄文轉動眼睛,笑道:“有蝴蝶!”
“哎。”爺爺應道。
沈暄文追逐蝴蝶,一下子跑到爺爺的前面,他旋轉著伸出手臂,白蝴蝶陡然拉遠和他的距離。爺爺道:“別把給你奶奶的東西撒咯。”
奶奶的墓很小,爺爺把東西放在她的墓前,隨后他們拿出鐵桶,點燃金元寶和紙錢。煙霧沖天而起,沈暄文說:“老師說,這樣影響環境。”
爺爺的眉毛動了動,他沒有搭話。
沈暄文問:“奶奶什么時候回來?”
爺爺沉默很久,這回終于說:“她不回來了,要等我們去找她,我會比你先去找她。”
沈暄文的心頭涌上一種十分陌生的感覺,爺爺說的話明明很平靜,只是那一剎那,這句話帶走了沈暄文目之所及的所的明媚春日。返程的路上,灰蒙蒙的煙雨再次襲來。
一切變得不怎么干凈,一切都好像霧蒙蒙的,誰也不知道到底怎么驅散這些。這種感覺在往后的很多個日子里逐漸加深,一次又一次地,最終成為沈暄文的老朋友。
每當這種感覺出現時,他都會陷入一種內心的停滯,外界的時間變得緩慢,內心的時間不斷加快。隨后,在時間之外出現一個黑洞,無論沈暄文跑得多快,他都會被一點點地吞噬。
爺爺一個人照顧沈暄文有些吃力,衰老是一種詛咒,沈暄文和爺爺之間的距離會變得越來越難以磨滅。又是一個新年,小學老師送孩子們的禮物是一株樹苗和一副對聯,沈暄文拿著這些東西,流著鼻涕趕回家。
父母回來了,今年的他們有些不一樣,尤其是媽媽,一看見沈暄文總是摟著他。
“老師給的樹苗和對聯。”沈暄文還是去找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