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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豆丁大的人,懂什么規矩。”
“子不教父之過。”暇玉道:“有些東西得從小養,比如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決不能姑息。一會,他換了褲子回來,你訓他兩句。告訴他這是不對的。”
錦麟無奈道:“好吧,好吧。”棉襖沒濕透,里面的中衣是干凈點。于是錦麟換了棉襖和外裳,等著教訓兒子。而暇玉則躲到屏風后面,看他如何教子。不想過了一會,奶媽抱來澤兒,就見錦麟單手抱著兒子,笑道:“來,張嘴,讓爹數數你長幾顆牙了!”
“……”暇玉氣的握拳,走出屏風后,把兒子奪過來,放到床上,一本正經的對澤兒說:“你剛才做的對嗎?”
澤兒呆呆的想了想,低著頭玩手指不出聲。暇玉朝錦麟使眼色,用口型道:“拿出威嚴。”
錦麟便臉一黑,端起兒子的小下巴,兇道:“以后想噓噓就告訴奶媽,知道了嗎?”
誰知他一瞪眼,頓時如閻羅王降臨,嚇的澤兒一癟嘴,終于哭了出來。暇玉忙將孩子攬在懷里,對他提防道:“你這是要吃人啊,太嚇人了。”
錦麟又好氣又好笑:“就你,非得挑撥我們父子關系,嚇哭了吧!”他無奈的長嘆一聲,忽然又俯身盯著兒子咧著哭的嘴巴道:“哎,他好像又長出了一顆牙。不信,你也看。”
“……”暇玉沉默須臾,道:“明天去東府祭祖,不知見到伯父伯母要說什么。”
“你不用說什么,一切我來說。我準備嚇唬嚇唬他,他要是說,就說,不說便算了。以后再逼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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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一早,得先去東府祭祖,暇玉穿了吉服和丈夫出了門。過年之前,東府派人來將太夫人接著走了,太夫人不是很愿意走,于是錦麟承諾等天氣暖和了,再將她接過來住,以后兩府各住半年,輪流供養。太夫人這才同意回去的事。
祭祖是個力氣活,暇玉幾番叩拜敬茶過后,腰都酸了。好在還熬得住,等繼續完畢,一行人回了客廳坐下說話。
自從錦麟升為了指揮使,是徹底把伯父這邊給壓了下去。此時,穆燁松雖然表面上看氣定神閑,可看得出心里是打鼓的,而錢氏更是坐立不安。畢竟對暇玉做出過那樣的事。
錢氏先開口,笑道:“雖然過去兩年,咱們這東西院發生過很多事,但……”不等她說完一個‘但’字,就聽錦麟絲毫不留情的打斷他:“伯母別說了,侄兒心里一樁樁都清清楚楚的記得。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權衡。”
錢氏臉上尷尬,瞅了瞅丈夫,見丈夫面無表情,只好閉了嘴巴。這時穆燁松看著錦麟,以十分愧疚的口氣道:“你伯母那陣子是糊涂了,聽信了那妖婦的話,想將侄孫過繼!糊涂啊,糊涂!我早就訓斥過他了,賢侄啊,你就原諒你伯母這一次罷。”
錦麟冷笑一聲,卻不回答,而是道:“靜宸當真出去游學了,過年也不曾歸家,不知他在外游蕩,心中的愧疚能否消散。其實我若是他,真的不必愧疚這么多年,畢竟事出有因,受人唆使么。”眼神幽幽的看著伯父,那意思在清楚不過:我知道是你做的。
穆燁松緊張的咬牙,但吞咽了一口吐沫,蠕了蠕嘴唇:“希望你能體諒靜宸,他年少無心,做下錯事。”
錦麟本來只想敲山震虎而已,不想伯父還往靜宸身上推,反正他現在是指揮使,根本不用顧忌這個只有爵位和在掛著虛職的人。便冷笑著直接說:“伯父,可是靜宸離開京師前,告訴我,是您唆使他做的。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叫靜宸回來當面對質。”
此言一出,眾人齊齊臉色一變。暇玉略微吃驚的看著錦麟,心說你這不是嚇唬,你這是攤牌了。不過轉念一想,錦麟以前做同知時,尚且無所顧忌,眼下是指揮使,更無須所有牽掛了。攤牌也有攤牌的好處,省得有些人害死了弟弟和弟妹,還以為別人不知道。
穆燁松臉色煞白,對錢氏兇道:“還不把媛媛帶走!”錢氏慌了手腳,趕緊攬過小女兒的肩膀,帶著她出去了。
暇玉嫁給錦麟這兩年,大場面也見過不少,尤其是上次獨自面對伯母的挑釁。所以此刻雖然氣氛壓抑,但她并不慌亂,而是氣定神閑的坐著。
錦麟搭了一眼伯父,道:“這是靜宸親口說的。他說原因是你嫉妒我爹,這點我很懷疑,我想聽伯父您自己說。”
穆燁松干笑道:“這大年初一的說這些做什么,改天再聊此事,你爹娘離世,的確有很多隱情,但……”
錦麟大聲道:“伯父,您得知道,自從我爹娘離世,咱們之間就沒什么‘團圓年’可過了!”這句話噎的穆燁松一怔,再說不出話來,良久才苦笑道:“你今天登門是來興師問罪的?要把我拿到詔獄去嗎?”
“如果你不說,我想會有那么一天的。”
“你!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我是你伯父!”
“少來這套!”錦麟一擺手,哼道:“這個時候知道跟我來將叔侄關系了。那么,你可曾想過因為你的構陷而死的人,和你是什么關系?”說到此時,他有些壓抑不住自己的沖動,雙手不住的顫抖,而暇玉則微微按住他的手,讓他冷靜。
穆燁松一怔,這幾年遭遇變故一一浮現在眼前。其實靜宸離家之前,他還沒覺得的這么凄涼,可是靜宸走了,這對他來說,是致命一擊。他便也支撐不住了,捂著眼睛呵呵慘笑道:“都說自作虐不可活!報應都是報應!”然后雙目陰毒的看向穆錦麟:“反正靜宸嘴巴不嚴,已經說了,我也不想隱瞞了。其實從你加入錦衣衛,我就是知道有這么一天,你親自上門,拿著陳年舊事來質問我!有郡主之子身份和錦衣衛指揮使的頭銜,你什么都不怕。”
錦麟深吸一口氣,一攤手冷笑道:“那就請伯父大人告知詳情。”
穆燁松悵然的環視一圈屋內,眼圈略微泛紅,道:“大好的繁華,終于煙消云散了……在那個女人沒嫁過之前,根本沒什么東西兩府。就一個梁安侯府。而爵位,你爹是不屑跟我爭的,他天生是讀書的料,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加官晉爵。放榜那天,我比他還高興。穆家是武將之后,一向讀書不在行,出了你爹這樣翰林,意味著穆家能夠重振門楣!意味著穆家以后不僅有地位還有權勢!否則空有一個侯爵頭銜,掛個虛職,朝中有風吹草動,都沒人幫咱們說句話!可是,那個女人來了,一切都毀了!”
那個女人指的自然是錦麟的母親。
穆燁松眼神呆滯的道:“她是郡主,是皇上親堂妹,自然把這院子拆開叫她怎么舒服怎么過。你爹的一輩子都叫她毀了!結果她還抱怨。再后來出了你大哥那回事,你爹從心眼里愧疚,就守著她過活!雖然惋惜,可也不能把她怎么樣。大家相安無事的活著,可是……哈哈……發生那件事……當時郡主又懷了一胎,卻著了風寒而發熱,其實根本不是大病!可她通報了皇后娘娘,皇上憐她失去一子,特派了最好的遲代山遲御醫來給她診治。可是我家靜慈連日高燒,我已經跟遲代山說好了!讓他來給靜慈看看!結果……結果,他必須去診治你那個郡主的娘親……必須等她徹底燒退,御醫們才能離開……”
穆燁松揩了下眼角,道:“別的大夫也看靜慈了,根本束手無策。等遲代山來了,他說晚了,能保住靜慈的命,就算好的了。穆錦麟,你自己說,如果你的兒子高熱不退,燒壞了腦子,你會怎么樣?既然皇上都想幫她保住孩子……呵呵……那么就讓她保不住吧。等她月份差不多了,叫你爹過來喝酒,灌醉后隨便塞了一個丫鬟給他,讓靜宸去報信。我得讓她知道,穆家沒人歡迎她嫁過來,她那么疼的靜宸同樣討厭她,巴不得看她的笑話。”
第七十五章
暇玉微微向前傾身,以方便隨時能站起來阻止錦麟的行動。眼看大伯父不僅不知悔改,反而理直氣壯,她不免害怕錦麟一個控制不住,給他大伯父幾腳,擔下不敬長輩的罵名。不管穆燁松做了什么,他到底是長輩,假如真的跟他動手,說出去一定是錦麟的不對,他臉上不好過。
錦麟一個字不落的全聽完了,隨即扯起嘴角,冷笑道:“你想說的就是這些?這就是你全部為自己開解的說辭了?你說別的大夫也看了,根本束手無策,那你為什么就相信遲代山來了就一定會手到病除?!我大哥當年有病,我娘據說請遍了御醫來看,可還是沒看好!倘若真的有那般神醫,先皇的幾個皇子便不會早夭!你只是膽小怯懦罷了,不敢面對靜慈本就是你們夫婦照顧不周,才病倒的事實!憎恨我娘,說一切都是她的過錯,你心里一定好過了不少罷!”
穆燁松仍固執已見,激動地的說道:“不是她嗎?是她害了你爹,又害了我兒子!”
“你閉嘴!”錦麟拍案而起,大聲道:“你既然那么想救你的兒子,你為什么不派人去跟我娘請求,讓她先讓遲代山過來看靜慈?還不是你害怕,害怕倘若救了靜慈而耽誤了郡主的病情,發生狀況,皇帝怪罪下來,你承擔不起!什么為了救靜慈,你就是膽小,你連為你兒子爭取一下的膽量都沒有!你自己說,你為什么不敢舍下臉去西府求我娘?你害怕什么?害怕縱然你去求了,我爹還是為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而不顧你家靜慈,不放遲代山過去?還是你根本就覺得你兒子的命沒法跟郡主的比?你什么都不做,憑什么怨恨別人?!”
穆燁松氣的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如果不是她嫁過來,怎么會有這一切?就是她把一切都毀了!穆家的列祖列宗九泉下有知也不會認可這樣毀掉子嗣一生的人!”
這句話終于徹底的激怒了錦麟,他一步上前揪住伯父的衣領,惡狠狠的說道:“是誰毀誰的一生?我爹娶了郡主,的確不能為入仕為官,掌握實權了。但他就一點機會沒有了嗎?如果他一開始就想好好對待我娘,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做個清閑的勛貴郡馬,廣交權貴,縱然沒有實權,該得的好處,也不會少了他的!可他呢?一開始是怎么做的?拋棄妻子,根本就不想好!如果說我娘毀了他三分,剩下的七分都是他自己毀掉的!事情出了,永遠不想怎么補救而是把事情一口氣的弄的更加不可挽回!那樣心里就舒坦了嗎?!”
“她不該得到那樣的對待嗎?”穆燁松咬牙切齒的道:“她那是咎由自取。你爹早年在外有女人,就是要告訴郡主,她沒什么了不起的。能嫁過來又能怎么樣?她說到底不過是女人,丈夫想怎么對待她,她完全無能為力!”
“她是無能為力!所以才由著你們欺負!”錦麟紅了眼,一手揪住伯父的衣襟,另一手將拳頭握的咯咯作響。這時暇玉趕緊上去,碰了碰丈夫的手,勸道:“錦麟啊,咱們有話說話,千萬莫動手!”錦麟這才使勁一推伯父,讓他跌回到椅子上,他則深吸一口氣,冷笑道:“后來我爹都想通了,你卻念念不忘這些。你只是不甘心,自己沒能耐,好不易指望上弟弟了,他卻又不爭氣了。至于靜慈,你怪別人之前,為什么不先想想你自己,是你不敢去求郡主,是你不敢豁出去,冒著觸怒天子威嚴的危險去救自己的兒子!”
穆燁松展平衣襟,坐正身子:“穆錦麟,我該說的都說完了,要殺要刮隨你。”
“不用急,會有那么一天!”錦麟牽起妻子的手,就往外走,待到了門口處,他駐足背對著伯父道:“你自己想想吧,縱然我娘一意孤行的嫁進來,可她之后對你們如何,對靜宸如何,而你們又是怎么對她的?!……對有些不知好歹,養不熟的人,她真不該下這么多心思!而我,不是她!”說完,拉開門,和妻子走了出去。
外面寒風呼嘯,吹到臉上如刀割一般的疼。錦麟只顧扯著妻子的手大步走,他恨不的長一對翅膀立即飛離這里。東府院內的下人,看到西府的老爺怒氣沖沖的往外走,一個個都嚇的忙躲到一邊。到了府里的第二道門時,暇玉終于被灌了一肚子風,再也走不動了,喘著氣,道:“——你——等等——我——”
他這才如夢方醒,放開暇玉的手,吸了吸鼻水,道:“……是我走的太快了,你沒事吧。”暇玉擺擺手:“沒事……沒事……”捂著胸口喘搖頭。這時她看到錦麟表情冷峻,雙目猩紅。她喘息了一會,不那么累了,便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我已經沒事了,咱們回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