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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孟臾一直都知情識趣,乖巧順從,他省心慣了,卻沒想到掩在那層皮下的性子竟然會烈成這樣,人不大,氣人的功夫不淺。遇強則強,遇弱則弱,見招拆招,一手好兵法,就是不肯就范。
可若真捫心自問,她這樣硬氣他也是喜歡的,仿佛沒什么事能真正看到眼里,世間萬物在她跟前都是尋常東西,有一股橫沖直撞的漂亮傲氣,這才像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
一段空白的沉默后,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沒有發火,甚至輕聲哼笑了下,“真是個小白眼兒狼,我對你不好嗎?一定要離開我才高興嗎?”
“用我想要的方式離開你,或許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用你想要的方式靠近你,我很痛苦……”說到這里,孟臾又忍不住落了淚,她立刻抬手抹掉,趁著還未完全消褪的酒意,與他對峙:“你對我再好,也不會給我想要的,而你想要的,我也做不到,我們之間……就只能到這里了。”
大概是在酒精的刺激下,她醍醐灌頂一般地想通,即便謝鶴逸是愛她的——不管他肯不肯承認,她都真切感受到了被愛的感覺,但他的愛,很局限,似乎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而他們的死結,也并非謝鶴逸肯不肯低頭的問題,如果能奏效,哪怕假意敷衍她,難道不是最直接解決問題的方式嗎?
謝鶴逸向來自詡目標至上,唯一所求就是她能像過去那樣一直陪在他身邊,但目前的狀況擺在眼前,她一身反骨毫不掩飾,顯然無論從他口中說出愛或是不愛,她的意志均不會以此為轉移,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
既然如此,何必本末倒置?
她所求的自由獨立他永遠都給不了,再給她增加有恃無恐的籌碼不是他的行事作風。
這其中的關節,怕是謝鶴逸早就心知肚明,所以就是不肯松口,因為知道根本沒意義。
“孟臾——”她聞聲看過去,謝鶴逸陷在深色的沙發里,說不出的孤單可憐,他垂著眼皮,聲調平靜無波:“……我今年三十二歲了,活到現在,也就你在身邊時,才覺得人生還有點兒樂趣。我是不可能答應你到此結束的。”
淡白的燈光折在他身后,孟臾目不轉睛,一個偶然的瞬間,讓她得以窺見他眸底閃過的那片偏執而壓抑的陰翳來。
第43章 靈與肉
大概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孟臾有些神志不清似的向前湊了下,復又很快回過神,不可以靠他這樣近,想要迅速撤開,但榻上空間有限,她不小心差點跌落下去時,謝鶴逸伸手撈了一把,將其按在身側。
她渾身綿軟無力,就這么順勢靠在那里看著他,要把以往的委屈通通倒出來一般,哽咽著控訴:“可我不是你閑來無事逗樂子的玩物,而是個活生生的人,我這么痛苦難道你都看不到嗎?”
謝鶴逸像是已經心煩到極點,蹙眉反問她,“到底為什么你會認為,我對你的痛苦無動于衷?”
他心里不高興,臉色暗沉沉的。大約是很不舒服,一直低垂著眼睫,手指撐在兩側反復推揉眉骨和眼廓的位置。
離得近了,孟臾才發覺他眸中的紅血絲,她看不過去,制止他說:“……你別用手這么用力揉眼睛,會感染的。”
謝鶴逸壓根兒沒打算理會,閉上眼不再看她,手下動作一刻都沒停。
他坐在那里,整個人都有些昏暗,襯得骨節分明手指愈發白,她的心尖兒無端顫了下。
靜了靜,孟臾鬼迷心竅地直接湊上去拉下他的手,待謝鶴逸反應過來,她溫熱柔軟的唇已經貼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輾轉地輕輕吻過去——
滾燙的呼吸帶來的熱敷緩解了無休止的酸脹感,他被生理性的淚水浸濕的睫毛抖動得如同蝴蝶振翅,窸窣擦過她溫軟的肌膚,心知此刻睜開眼,視野依然是一片模糊混沌,甚至可能看不清她的表情神色,可心底堆積的戾氣和頹倦被她此刻的舉動熨帖消弭卻是真的。
不是假意的討好,而是出于本能的舉動,分明違背了她此刻內心堅守的意志,她這樣奮不顧身要救他于水深火熱之中的樣子,讓謝鶴逸近乎瘋狂的癡迷。
他無暇分神去深究這到底意味著什么,扶在她后腰的手驀地收緊,一把圈住她纖細的腰身,稍一用力就將她整個兒抱了起來,壓在了幾步之遙的床上。
孟臾只覺瞬間天旋地轉,不禁驚叫出聲,卻被他愈加牢固地困在懷中,根本無法掙脫,她有些羞惱,又想起是自己自作自受,自我鄙視一番后,怪聲怪氣說了句:“你可別多想,我只是怕你瞎了……”
謝鶴逸極淡的輕笑了下,“瞎了也照樣兒能辦你。”
他的聲音低到近乎喑啞,大概是她耳朵根太燙了,顯得他的唇格外涼,帶著點略微干燥的觸感,一下一下地輕輕啄吻她耳后那片敏感地帶。
孟臾不作聲,他深深地吻上她的唇,像是要把兩人肺中的空氣消耗殆盡,再共同享受最終一刻瀕死的窒息快感,酒精和情欲的作用,讓孟臾很快不受控制地癱軟在他的身下,她哆哆嗦嗦地戰栗著,顫抖著,手臂緊緊圈上他的脖頸,下巴擱在他的肩頭,細而悶的低吟從唇齒間溢出。
他擁住她,俯首壓在她耳邊,溫聲叫她的名字:“孟臾——”
她瞇著眼,難耐地應了聲,就聽他四平八穩的聲音響起,“任何人都不可能有隨心所欲的絕對自由,你追求的自由也是相對而言的。而為了所謂的自由,你同樣要妥協,要接受,要放棄很多別的東西,也一樣會給你帶來痛苦。”
孟臾只覺腦子像是被灌進了一桶漿糊,根本無法思考。這樣的關頭,謝鶴逸這個神經病竟然接著剛才的話茬,開始跟她講道理好好溝通起來,青天白日里不能講?相對而坐時不能講?非要弄到深夜的床上來說?
他進入后游刃有余地吐納調整了下呼吸,繼續說:“至于平等,我比你大十歲,你就當成是發揚咱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尊重一下從小把你養大的兄長,行嗎,嗯?”
行嗎?好像應該是很理所當然的一件事,難道一直以來都是她在無理取鬧嗎?
謝鶴逸的動作不激烈,力道卻控制的無比精準,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孟臾覺得自己快要被他折磨死了,一面卻矛盾而可恥地享受著這種感覺,她呼吸急促地張著口不斷向后仰著脖頸,像一尾擱淺在沙灘的魚,反復地繃緊又舒展開身體。
思緒混亂成一團亂麻,孟臾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悲的事實,謝鶴逸這個人對人心的掌控已經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說話做事的分寸幾乎是他融進骨子里的本能,明明手拿把掐她所有的心理狀況,如果純粹是為了壓制她,本來可以說得更難聽的,但他沒有,他甚至沒用任何過分的、刻薄的語言攻擊,就讓她無地自容起來。
謝鶴逸不動聲色地呵出一口氣,循序漸進道:“還有你想要的獨立,我可以保證,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別像上次那樣一聲不吭地亂跑,我不會再干涉你做什么工作……其他別的,但凡你說出口,我都能辦成。”
他語氣中的沉穩篤定與下面貫穿她的程度簡直如出一轍,孟臾像是才終于清醒過來,她咬唇咽下呻吟,不肯買他的賬,“我開口求來的,跟你主動要給的,能一樣嗎?”
仿佛打啞謎一樣的對話,謝鶴逸竟然還能接得下去,似乎根本早就對她所求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他們關系的轉變,無非是一個有正當名目的身份,說到底不就是婚姻嗎?
如果她是想成為他的合法伴侶——
他伏在她身上,聲音壓得很低,“……那些東西,不止會給你來正面的滿足,還必然會伴隨負面的、消極的、甚至是會讓你很難堪的影響,你得到了也未必就會覺得有那么好,但如果你是真的愿意承受,我當然……”不知為何,謝鶴逸突然止住話頭,側過臉輕輕蹭弄親吻她的耳尖,啞聲勸哄:“孟臾,你年紀還小,等你再長大一點,時移世易,也許過幾年,你就會發現一切問題都已經迎刃而解。”
她被他細碎綿密的熱吻和近在咫尺的低沉聲音弄得酥麻了半邊身子,快感和暈眩感輪番席卷而來,幾乎要讓她溺斃在這欲潮之中,殘余的三分醉意發揮冷卻作用,情緒延宕令她不由得收緊,本來出于絕對掌控位置的謝鶴逸被打亂了節奏,轉瞬的失神帶來一聲被情欲支配的悶哼。
“我不懂。”孟臾抿抿唇,揚聲駁他:“你總想憑閱歷把本該我自己領悟的東西硬塞給我,可有些事,不是我親身去經歷,我理解不了,也接不住。”
眼見根本說不通,謝鶴逸抬手,將她鬢邊散落的一縷頭發捋到她耳后,孟臾只覺他的手指攫住她后脖頸越收越緊,而話音的語調卻愈發低柔,帶了點顯而易見的蠱惑意味,叫她挺直的脊背都軟了下來,“乖寶寶,回來吧,像以前那樣陪在我身邊,嗯?”
她默不作聲,把腦袋轉向一旁,想要逃開他掌心的鉗制。
他低低長嘆口氣,帶著示弱性質的保證道:“只要你回到我身邊,你想要的,我都滿足你。”
孟臾晃晃腦袋,試圖趕跑被酒精麻痹的軟弱,清醒道:“那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他的指尖移開她后頸寸許,按在她的耳根,妥協:“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