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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臾看向那雙清冷的黑眸,他的眼底深沉似海,像是尚未沾惹半分情欲,但她分明已經覺察他狂躁邊緣的灼熱,只剩僅存的最后一絲理智還勉強在起作用。
孟臾自知已別無選擇。
寄人籬下多年,她向來謹小慎微,唯恐被人看輕,抑或不小心惹誰不快,還是頭一次如此膽大包天跟他你來我往。
她瑟縮在謝鶴逸懷中,身體正不受控地顫栗著微微發抖,聲音卻還平穩,“不是我愿不愿意,而是——你會不會后悔。”
她是真的佩服自己,那樣緊要的關頭,竟還能強裝鎮定,擲地有聲地反問他。就像是棋盤上明明潰不成軍的輸家,卻要不顧一切拱卒跳馬,哪怕豁出性命也勢必要將他一軍。
果不其然,謝鶴逸怔愣一瞬,而后驀地笑出聲來,他稍稍換個動作,額頭抵住她單薄的肩胛。
“能讓我后悔的事很少。”謝鶴逸呵笑:“你還差一點,不至于。”
這句話讓孟臾緊繃已久的琴弦徹底扯斷,她攀上他的肩膀,伸出雙手扯住他的襯衫衣領,似乎想要將最后一層阻礙撕開。
那是十八歲的孟臾,一腔孤勇,青澀而生疏地獻祭出她全部、所有的熱忱討他歡心。
可現在她對梁頌年確實沒有任何超出平常的想法,怎么就做錯了呢?
沒關系,孟臾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來,她問心無愧。
這半天都在反復檢討自己的錯處,想著想著孟臾就覺得沒意思了。她就算是把前半生犯下的錯全部反省一遍也不會用超過兩個小時。
門口突然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孟臾一個激靈坐起身爬過去,眼含期盼。
隨后門被打開,卻是李嫂端著餐盤。
李嫂不帶絲毫情緒看她一眼,輕輕把晚飯放下,一言不發鎖上門離開。
孟臾手掌撐在地上,失望地看著面前托盤上的食物,西芹百合配一碗白米飯,色調輕的像是不飽和的水彩畫,味道可想而知有多么素淡。
剛才的饑餓感通通消失不見,她突然提不起任何食欲。
靠著各種回憶臆想,孟臾勉強度過了第一夜,但很快,回憶告罄,被安撫下的神經重新猛烈地跳動起來。
安靜中,頸間動脈的鼓噪像是被無限放大,“咚咚”地貼著她的脖子鼓動。如果現在手上有把刀子她或許立刻能把它割斷,這種跳動實在太煩人了。
孟臾抱頭伏下身去,腦袋輕輕在地面磕了一下,額面傳來的疼痛讓她神智稍微清醒了一點。但并不能完全抵御她體內躍躍欲出地躁動,她無法抑制地想要尖叫出聲,想要把自己吼出去,使她不必繼續困在這副皮囊里。
他怎么能這么壞?明明就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兒,為什么非要這么懲罰她?
難道他以為人人都念佛修己,已達圓滿自洽,能像他那樣枯坐幾個小時不說話都沒事嗎?可問題是靜坐靜思自己根本做不來呀,莫說是她,現代社會正常人有幾個能做到?無聊獨處時,倆小時不看手機都恨不得要瘋掉。
孟臾突然就有點怨恨他,剛想要在心中詛咒時,不知為何又怨不起來了。她陷入究極自我矛盾中,尋求解脫似的把頭縮起埋進兩膝之間,用牙齒惡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唇,鮮血的腥澀味即刻充滿口腔。
但疼痛感和味覺刺激讓她終于感到稍稍安心。
很好,她還活著,只要出去繼續聽話就好。
她沒料到的是,強行彈壓下去痛苦只會受到更強的反噬,沒過多久,孟臾只覺變本加厲的焦躁感來襲,她不受控制地反復踱步在房間的四個角輾轉。枯燥和孤獨第一次讓她覺得這么難熬,她蹲在房間的中間點上低頭飲泣,不行,再這么下去她一定會真的瘋掉的。
她得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第8章 六邊形
謝鶴逸是在會議室門口接到李嫂的電話的。
春節后,是各個公司布置新年度戰略目標,提振士氣大干一場的時候,從中央到地方,從政府到企業,一般都充斥著各種大會小會,文遠集團也不例外。
會議議程是提前定下,一個月前議案就向董事會成員分發過,主要是有幾個重點項目要過會,于情于理作為最終決策者的謝鶴逸都不該缺席。
裴淵一直跟在謝鶴逸身后兩米的位置,見他接完電話一直沒動,隔了片刻,才上前小聲提醒道:“先生,會議室里已經準備好了,人都到齊了。”
謝鶴逸皺眉,唇角微微抿起,卻沒有朝會議室去,而是轉過身向電梯口的方向走。
他的腳步本來很快,快到裴淵都覺得有些異樣,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隨即駐足一瞬,然后步調便慢了下來,重新恢復正常。裴淵見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舒展眉目輕笑了下,接著是很低的一聲嘆息。
謝鶴逸站在電梯前,裴淵卻沒像往常一般提前按下按鍵。他有些摸不準,只好硬著頭皮問:“您是要下樓嗎?”
謝鶴逸側首看他,“嗯,回一趟家。”
裴淵下意識按照指令探身去按了電梯,嘴上還不忘盡職盡責地請示他的示下:“那今天的會議……”
“改期吧。”說完,謝鶴逸抬腳邁進電梯。
一聽這話裴淵就知道不好辦,但也沒辦法,只得趕鴨子上架聯系董辦,說謝董臨時有急事要處理,叫他們另行擇期組織會議。至于這件急事具體到底是什么,裴助理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大致能猜出點兒眉目。自家老板一向恪盡職守,很少會有讓私事影響工作的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次例外,都與孟臾相關。
其實,事實與裴淵猜的大差不差。
李嫂打電話來說,孟臾好像是病了,在靜室地上蜷縮著躺了很長時間都沒動彈。
又說,她進去后,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吃送去的飯。
謝鶴逸回來后,叫人打開了靜室的門,孟臾還蜷在地上,柔如墨泉的長發披垂在側,遮住了小半張臉,跟個小貓似的,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聽到響動,孟臾睜開眼,待看清來人是誰,她松了口氣,謝鶴逸到底還是心軟了舍不得她,終于能出去了。
孟臾是被謝鶴逸抱出去的,她本來想自己走,但大約是因為太久沒進食的緣故,腿腳發軟,剛起身就踉蹌了下,差點摔倒,便被他扶起撈在了懷里。她順勢而為攀上他的肩,雙手攬住他的脖頸,額頭抵在胸前。
無論如何先出去再說。這鬼地方她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謝鶴逸把人帶回他住的小樓,叫李嫂給孟臾煮碗粥。很快,熱騰騰的白粥端上桌來,還搭配幾樣素色小菜。